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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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①


我是为这样的夜晚而活──我有过这么一夜。

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我曾在这样的深夜里沉醉。

在我心中,那就是你在身旁的夜晚。

泪水沾湿枕头,梦里一再痛苦低吟,暗自害怕暗自安心,以为就要忘却时,那种感觉再次袭来,好不容易能在温暖的毯子里入眠的夜晚。

我希望太阳不要升起。

我渴望下雨永远不停。

我祈祷月亮不要沉落。

如果就这么长眠不醒,我是不是就能成为白雪公主?

如果就这么长眠不醒,王子会不会给我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我想着。

那个夜晚说不定会遭人夺走,我有过惊觉到这一点的黄昏。

那样的夜晚说不定有人正一再沉迷,我曾在深宵里猜疑。

──某人期望着唤醒还没有名字的夜晚。

不想放手,不想退让,不想割舍。

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的比我高的体温。

少年般毫无戒心的睡颜。

重叠的睡眠声。

让你抱在怀里的理由。

抱住你的理由。

夜晚关上了窗。

在太阳底下的机灵对话,青涩的对望,假装成一对情侣,在脸颊送上一吻──

这样并不表示就能完全瞭解你这个人。

所以在只有两个人的秘密世界里,希望可以没有任何隐瞒。

逞强藏起的丧气话。

理智克制的冲动。

美学扼杀的欲望。

无人倾听的孤独。

面具底下的脸孔。

没有掩饰的赤裸的你。

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希望可以将这些全部撕下来,展现出彼此心意,相互磨合、摸索、相交,将深藏的情感全部倾泄而出。

不管那再怎么丑陋,再怎么污浊,我都会收下来吞进喉咙里,融入在我的体内。

为了让你在被子里熟睡后,能一无所知地在明亮的世界继续当个英雄。

──我想成为你沉溺的夜晚。

星期一放学后。

我千岁朔与二年级的蓝队应援团成员、三年级生代表明日姊、一年级生代表红叶,在福井县立历史博物馆旁边的几久公园集合。

这里有适合练习的大草坪广场,旁边围了一圈土壤跑道。

其他还有网球场、槌球场与儿童游乐设施,在市内算是占地宽敞的公园。

因为第二体育馆和东公园已经有其他应援团在使用,于是我们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来。

终于到了学园祭举行的十月,学生们无不兴高采烈。

为期三天的时间里,第一天是在复合式设施「Phoenix Plaza」的大展演厅,由艺文社团进行成果发表会的「校外祭」。

第二天是我们应援团和装置艺术大展身手的「体育祭」。

第三天是二年五班推出戏剧表演的「文化祭」。

各执行委员会、社团与班级正快马加鞭,为活动当天进行准备。

不消说,我们蓝队应援团也在这些人的行列。

当天的表演时间是七分钟。

各色应援团会穿上自制表演服装,配合音乐在操场表演自创舞蹈。

我们蓝队的主题是「海贼」。

在上个月的合宿,确定主要分成『出航航海』、『遇敌战斗』『和解之舞』、『宴会』四段,其中从出航到和解之舞的音乐与舞蹈都已经完成。

由于有这样的进度,包括不在这里的三年级与一年级在内,才能迅速开始集体练习,完成度也相当高。

至于今天为什么只有主要成员集合,那是因为剩下的『宴会』终于完成编舞。

离正式表演还有时间,但时间并没有充裕到可以放慢脚步。

在有限的时间里,由我们这些人先记住再教别人的效率比较高,因此我们从刚才就抢先展开练习。

阳错愕地说了起来:

「海人,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放不开!」

「因、因为……」

红叶装模作样地偏着头,接过话说了下去:

「和希学长也是呢?」

「这、这种舞步我实在是……」

七濑噗地笑了出来,娇甜的嗓音说着:

「千岁好可爱。」

「这种话比挨骂更伤人,拜托不要这么说!?」

现在主要是我、和希与海人的男生组在接受女生的验收,同时记住舞步。

「好暂停!」

七濑拍了下手。

我、和希与海人难得气喘吁吁,发起牢骚。

「没想到这么累。」

「体力都没了。」

「尤其健太那么悠哉……」

说到健太为什么没有加入练习的原因──

「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

因为他就是想出这套舞蹈的人。

「「「唔……」」」

见到我们三人的反应,他哼笑着,双手掌心朝上。

「你们三个人真的是运动社团的主力球员吗?

没有力道,没有节奏感,最重要的是厨二心完全不够。

你们在跳的时候要是不发自内心认为自己超帅,看的人可是不会有感觉的。」

「「「唔唔……」」」

我很想骂他别得意忘形了,不过他刚才在大家面前精彩示范了所有舞步,我根本没有回嘴的资格。

而且他跳得还真的有点帅,我甚至忍不住惊呼「喔喔!」并热烈鼓掌。

拜托他帮忙编舞的是我们,只是实在没想到在应援团的练习会有落后他的一天。

他一开始那么不情不愿,现在简直是生龙活虎。

受不了,也算是值得高兴的误打误撞吧。

健太俐落地扶正眼镜,这么说道:

「各位,要勤于修练。」

「「「是,大师!!!!!!」」」

自暴自弃的我们大喊后,七濑把话接了过去。

「阳、红叶,你们如果有发现哪里需要改进,可以直接说出来。」

「好喔。」

「是!」

我吁了一小口气,轻轻耸肩。

今天由阳负责海人,红叶负责和希,七濑负责确认我的动作。

健太似乎是因为把舞步记得太熟,很难进行具体的指导。

他要我们边看边学,难不成这家伙其实是体育人吗?

此外,这里的女生在『宴会』负责其他角色,不需要记住舞步。

擅长运动的这三个人因此负责协助我们,优空与明日姊前往附近的超市采买,夕湖则是惬意哼着这一段的曲子。

「千岁。」

七濑走过来说。

「轮流转动双臂的这个动作。」

「抱歉,哪里不对吗?」

「你应该是太在意要转快一点,手臂动作反而放不开。还有,我不是同意山崎的意见,不过整体表现最好再欢快一点。像是夏季学习营莫名其妙比赛起倒立的那时候,或是之前男生在集训时打来打去的那种感觉。」

「我懂了。」

健太也指责过我的厨二精神不够。

她要我拿出当时的活力,这么说我就懂了。

我按照她的指点,又跳了一次。

「这种感觉吗?」

七濑含着笑,眯起了眼。

「嗯~不好意思。」

她说着,绕到我背后。

她的右手抓住我的右臂,左手紧搂住我的腰间。

T恤衣摆让她抓得稍微往上拉了起来。

唰。

冰冷的手指沿着腰侧挪动。

滑溜的感觉害我差点吓一跳,不过从她大剌剌地把手放在我腰上看来,好像是没有其他意思。

这就像我教阳传接球的动作,正当我按下惊慌时──

「千岁,别那么僵硬。」

七濑的胸部往我后背压了上来。

──!

透过彼此身上薄薄的衣服,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胸罩的质感与细致的花纹,导致我无法听从七濑的指示,身体完全僵硬。

「笨蛋,太近了啦。」

呼出的轻柔气息搔痒着耳朵。

「少废话,放松。」

七濑放在腰间的手指往上滑──

「这边胸膛要挺高一点。」

她把我的手用力往后拉,柔软的胸部在我背上挤压变形。

「唉,我说──」

「腰也要往前挺。」

七濑无视我的反应,下腹部往我的臀部贴了上来。

体温霎时变得滚烫──

「喂──」

我不自觉甩开她的手,拉开距离。

我羞愧得难以形容,观察起其他人的反应。阳正专心指导海人,夕湖看着手机,好像在确认歌词。

只有红叶瞄向这里露出成熟的笑容,接着又马上摆出天真模样,与和希开心聊了起来。

我缓缓转过头去,想摸清她的用意。

「下次要多注意。」

她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平静微笑着。

正常来说,刚才那算是指导吧,可是……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吗?不,不可能。

又不是不久前的夕湖或阳,七濑不可能对自己的女性魅力毫无自觉。

不过如果是平时的玩闹,她做得太过火了,没有留下刻意挑衅的目光和语气也很不自然。

「受不了,究竟在搞什么……」

我嘀咕时,忽然想了起来。

这么说来,七濑今天不太寻常。

──在决定男女一组确认『宴会』舞步时。

红叶一如往常率先举起手来──

『我我!我要和学长……』

但七濑立刻打断她的话。

『──我和千岁一组。』

她没有解释理由,直接问起学妹。

『可以吧,红叶?』

红叶有点吓到了,接着欢乐地笑了起来。

『是!既然悠月学姊要照顾学长,我就能放心自愿协助和希学长!』

『唉。』

『那我呢!?』

那时候我和海人一搭一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七濑遇上那种场面,通常会选择退让。我现在才感觉到不对劲。

咚。咚。咚。咚。咚。

我尽量假装冷静──

身体却还是热得发烫。

合宿时,与红叶练习双人舞时的感伤再次涌上心头。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和学妹跳舞时──』

『一直在追逐某人的身影。』

七濑柔软的胸部,下腹部的温热,模糊的身影彷佛有了形体,我不自觉摇头。

不对吧,我叹气,对自己感到了不耐。

──不是千岁朔(英雄),而是千岁朔(一个男人)。

那一天,内心映照在夕暮的水面时,我这么发过誓。

所以说,最近实在是摇摆不定。

七濑、明日姊、阳、夕湖和优空,遇见她们之前,我从未像这样犹疑不决、裹足不前、回到原点。

就千岁朔来说,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捍卫自己那套繁琐的美学。

不过,原来说出隐藏起来的真心话来面对别人,会这么不安而且难堪,连我也不禁惊讶。

手轻抵在终于冷却下来的左胸膛,我心想着。

面对刚才那样的举动,如果说以前的我就不会动摇是骗人的,只是在惊慌失措前,至少会调侃个几句打圆场。

你的长相和身体太有魅力了,这种话也许很难直接说出口,不过做为喜欢的理由,并没有什么不当。

我不在乎你的外表,只在意你的内心,我个人认为这种话听来更像是谎言。

所以我能理解遇上那种情形,慌张是正常反应,但就是无可遏制地产生强烈的愧疚感与罪恶感。

说是对美学的坚持也好,或是拘泥着形式也罢。

──面对在心里的那些人,至少希望交出的能是自己的心。

不过,那个傍晚我不停这么想着。

在不再是千岁朔,而是成为一个男人时。

──我该凭借着什么印记,为这份心意命名。

我内田优空走出了几久公园附近的超市「Caurant D'air」。

朔同学他们在练习『宴会』的舞步,我趁着悠月同学她们协助排练时,来买些饮料和轻食。

本来我打算一个人来的──我往走在身旁的美丽侧颜偷瞄了过去。

明日风学姊一手提着塑胶袋,欢乐踏着雀跃的脚步。

我忍不住捂住嘴窃笑。

「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姊注意到我的反应,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想到明日风学姊刚才挑选零食的时候,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听见我这么说,她垂下了双眼,似乎有点难为情。

「我从以前就喜欢零食,很有要去远足的感觉。」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咯咯笑了起来。

「朔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啊,朔哥也很喜欢。奶奶会偷偷塞给我零用钱,暑假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买零食。」

朔哥──我试着在嘴里发出这个依然生疏的音调。

我是在合宿时听说这件事,只是那天夜晚静谧得宛如电影里的一幕,充满浪漫情怀,沉浸在伤感的气氛,彷佛与平常的日子脱节。

不过像这样一手提着超市袋子,再听到时,总有种奇妙的真实感,原来这个人真的遇过小时候的朔同学,并且把他当成哥哥景仰。

我觉得很好笑,有趣又开心,但又免不了些许惆怅,于是我再一次向她确认。

「难不成他从那时候就喜欢美味棒的……」

「明太子口味,对吧?」

「果然!」

「朔哥平常很贴心,只有这种时候绝对不会退让。」

「猜拳决定吗?」

「三次决胜负!」

我再也按捺不住,两人的影子随笑声晃动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明日风学姊咕哝着说:

「不过附近的小杂货店最近收了起来,感觉好冷清。」

我瞬间迟疑了一下,结痂脱落的膝盖因此传来刺痛,我轻叹了口气,不让她发觉我的异状。

为了别又再次撞到脚尖摔倒,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

「明日风学姊,您去过阿美横吗?」

「阿美横,东京那个……?」

我呵呵笑着摇头,继续说下去。

那是在夏末,第一次约朔同学出去的地方。

那是我珍贵的回忆,但就算与人分享,也不会磨灭在我心中的价值。

「不是东京那个。Lpa附近,在中央批发市场旁边有一间零食专卖店。店面不小,真要说起来是很大,里面有卖很多种怀旧零食。」

「有这种地方!?」

「对。朔同学也很兴奋,明日风学姊也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

明日风学姊的脸都亮了起来,接着她低着头,羞答答地绞着手。

「优空同学,可以的话改天……」

她反常地没有把话讲清楚,我觉得有趣,轻柔地垂下眼角。

「当然好,都专程到那里了,我们可以在福井生鲜市场用午餐。」

「嗯!」

果然没错,我想。

这样的相处还是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我们看着彼此轻轻微笑,接着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日风学姊,练习还顺利吗?」

我也没有把话说清楚,不过她好像听懂了。

明日风学姊的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烦恼地蹙起眉头。

「爸爸兴致超高的。」

「他一定很高兴。」

「我是明白他的心情,只是他兴奋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很丢脸。」

「他当天会来吗?」

「我叫他绝对不可以来,不过他肯定会来的吧。以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万一他大喊我的名字,我也不会惊讶。」

她说这话的表情难为情又傻眼,看起来有些开心。

明日风学姊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呢。

如果是我家人,他们就算来了,也很有可能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不让我发现。

毕竟暑假发生过那种事。

他们要是遇上朔同学,场面肯定很尴尬……

我正暖洋洋地想着时,明日风学姊漫不经心地说:

「至少这次一定要阻止他去找朔同学。」

「什么……?」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后,她轻笑了出来,继续说下去。

「我爸爸一开始把他当成眼中钉,可是后来好像愈来愈中意他。我加入应援团的时候,他还问过我『千岁同学有加入吗』。」

原来是这样啊,内心滴起了泪水。

只要动脑想一想,就知道其实很合理。

明日风学姊烦恼未来出路时,我隐约察觉到朔同学提供了协助,而他就算在这过程当中认识了学姊爸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从语气听来,似乎不像我家人那样只见过一次面。

我那个时候算是碰巧就演变成那种情形了,说不定明日风学姊的状况与我类似,只是──

──女生介绍男生给自己的父亲。

这种事一生只会发生一次──这么想或许是太天真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事很少会发生在高中生身上。

我擅自认定那是只属于我的特别时光。

又来了,我垂下双眼,觉得很丢脸。

尽管亲自经历了那么多次,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果然没错──我改变想法。

就算再适合我的个性,不对,正因为是这样。

我不能再安于现状。

「优空同学……?」

我听见呼唤声抬起头,明日风学姊正看着我,模样有些担心。

「明日风学姊。」

我握紧塑胶袋提把,平静地说。

「……回去前,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明日风学姊只是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于是我们在福井县立历史博物馆与几久公园中间那座宽广的小楼梯并肩坐了下来。

大家的练习声从草坪那里传了过来。

我心想着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听着他们的声音时──

「来,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姊给了我冰焙茶拿铁。

我吓了一跳,纳闷地收下饮料。

这的确是我自己要喝,放进篮子里的……

「我在明日风学姊面前喝过吗?」

明日风学姊听见我这么说,秀发轻盈摇动了起来。

「朔同学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们。」

原来是这样啊,只是听见她这么说,我感觉心情柔和了一点。

我以为他和明日风学姊在一起时,只会沉浸在两人世界里,聊着两人的话题。

「明日风学姊呢?」

「嗯~久久来喝个皇家汽水好了。」

来,我说着,从塑胶袋里拿出皇家汽水来递给她。

明日风学姊接过汽水,那有如使用过一阵子把角都磨圆的肥皂般光滑白皙的喉间传出咕嘟咕嘟的畅饮声。

我也跟着喝起焙茶拿铁,这才注意到原来嘴里比我以为的还要干渴。

时序已经进入十月,但白天还是常感到暑热。

但要是一时大意,晚上又会气温陡降,所以这段时间实在很难调整穿搭。

我很怕冷,想必过没多久就得赶紧套上围巾与大衣了。

我偷看向旁边学姊美丽的侧脸。

──这个人会怎么迎接冬天呢?

感觉她会在飘雪的日子,和平常一样穿着制服,伫立在那个河岸。

宛如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冬日妖精,感觉不到温度,散发着神秘气息。

不过穿上软绵绵的厚重衣物,戴上毛绒绒的耳罩,也很有明日风学姊的风格,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代表我们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

所以我想问她。

──这个人是怎么连系恋情的呢。

我胡思乱想时,明日风学姊忽然先开了口。

「其实我也想和优空同学聊天。」

「我吗……?」

我不自觉纳闷时,她虚幻地眯起了双眼说:

「我想和绝对不会告诉他的人,说绝对不能和他说的话。」

这实在很像明日风学姊会说的话,我在舌尖细细品尝,有如在料理最后滴下一滴的秘密调味般的委婉话语。

一会儿过后,我猛然惊觉那细腻的含意。

这么说来,我想着。

夕湖、悠月、阳,当然还有水筱、浅野与山崎,我身边有很多人可以分享朔同学的话题。

可是明日风学姊从去年──不对,早在她是那个夏天的少女时──

──那个世界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从以前,说不定现在也是如此,一直憧憬着他们那无人可以介入的关系。

她和朔同学说话时,世界彷佛只为了他们存在,连偷看也令人畏忌,笼罩着一层水蓝色的纱幕。

我还以为明日风学姊处在那样的空气里,所以擅长深呼吸……

表里两面,我心想。

他人无法介入,表示也无法进入他人的世界。

明日风学姊过去为朔同学迷惘、烦恼、痛苦难过时,有人可以和她感同身受吗?

不,我摇头,我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夜晚,带着一丝寂寥说出的真心话。

『所以那个河岸不是只属于我们的地方,而是只有河岸是我的地方。』

明日风学姊想必长久以来都是孤独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情感、迷茫的伤感,以及唯独不能跟你说的话。

好坚强的人,那股野猫般的傲气果然还是令人崇拜。

我羡慕过让朔同学露出天真笑容的学姊那个位置,但是这个人其实在无法倒转的时间另一头着急踱步,同时成为他唯一的光亮。

我总是远远眺望着两人的背影。

只有片刻也好,如果能成为其中一人──

我点头,看向明日风学姊。

「我很乐意。」

「嗯,轮流吧。」

「谁先?」

「三次决胜负?」

「好!」

后来我赢了猜拳,于是我娓娓道来,用镊子把从那一天就搁在心里,假装没看见的尖刺缓缓取出来。

在我的邀约下,红叶到朔同学家里。

她主动表示要下厨,我也欣然同意。

她要朔同学帮她把制服袖子卷起来。

她的厨艺高超。

那是平常就在下厨训练出来的手艺。

我误以为那是只属于我的特别时光。

她说可以在我忙不过来时,帮我来煮饭。

朔同学随口应付了过去。

这个夏天,他送了一张椅子给我。

不知情的红叶自然就想坐下去。

朔同学一定试过阻止她。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那个我惹哭的女孩。

那个我逃走的夜晚。

我说完后,明日风学姊有些温柔地眯细了眼,「换人。」静谧地朝我伸出掌心。

我轻柔地拍了一下,接着她就像捡起撕下揉成一团的一页日记,抚平着说了起来。

与大家一起共度的应援团合宿,是我宝贵的时光。

到了隔天,我依然如身在梦里,无法醒来。

我想着说不定能见到他。

偶尔我会雀跃地想,干脆再像小时候那样向他撒娇。

朔同学与红叶同学在那个河岸练习双人舞。

我感觉属于自己的重要场所遭到践踏。

原本是学妹的女孩,看起来就像要把他拐去陌生地方的女人。

朔望这个字刺入我的内心。

他们说是在这里等明日风学姊。

红叶同学天真地问我,以后能不能再来这里叨扰。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那个神情哀伤的女孩。

那个泫然欲泣的他。

那个我逃走的傍晚。

像是用透明胶带把日记重新黏好,明日风学姊讲完时,我们郑重看着彼此──

──噗,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她似乎也是和我同样的心情,难受地抱住了肚子,很少看见她那副模样。

明日风学姊抬起头来看着我。

「果然。」

我强行收起笑意,接过她的话。

「我们也许真的有点像。」

明日风学姊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带着飘渺的目光说着。

「太滑稽了。」

「真的。」

「你觉得是谁不对?」

「有必要对答案吗?」

「互看彼此的答案,对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

「数到三一起说吗?」

「「一、二、三。」」

「「──我。」」

我想也是。我自嘲地垂下眉尾,明日风学姊则是双手撑在背后。

接着她随意伸长了脚,看向天空。

我学起她的动作,羊儿们在傍晚前的天空缓慢行进。

「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姊的语气像是解开了愁结。

「你在听过我的话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吗?」

「可是……」

我不自觉迟疑时,她好像看穿了我的理由,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听所有人里面最温柔的优空同学怎么说。」

「说完会被报复吗?」

「我会报答你的。」

呼,我吁了口气。

这种事不适合我的个性,不过明日风学姊也许一直想找人说这些话。

既然她选择倾诉的对象是我,身为她的新朋友,身为终于能堂堂正正报上名号的学妹,我想实现她这小小的心愿。

我轻抿了下唇,抱着开导自己的心情说了起来。

「──明日风学姊,河岸不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地方。」

「呜,居然马上攻击痛处。」

「有一次,在八月的某个傍晚,朔同学也带我下去过那里。」

「……这样啊,他没说过这件事。」

「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

「嗯,我知道。」

「他会尽全力守住两个人的秘密。」

「呵呵,真美好的一句话。」

「所以他不会想到要向明日风学姊道歉。」

「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红叶同学的用意我不知道,至少朔同学不是不经大脑,在那个河岸等您。」

「这话倒是说得很肯定。」

「提议的一定是红叶同学,朔同学应该也是想说带她去一次做做样子。」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红叶同学的观察力异常敏锐,所以伤得更重。」

「觉得被排挤了吗……」

「朔同学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毕竟朔哥是英雄嘛。」

「所以他不是在河岸与红叶同学度过,而是在河岸等明日风学姊。」

「──」

「我认为这样的解释很合理。」

我平静说完后,明日风学姊疲弱地笑了两声。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这些我都懂。」

我有些尴尬地垂下双眼。

「对不起,我是带着说给自己听的心情,说得太过分了。」

明日风学姊看着我,彷佛卸下了心头重担,轻柔地垂着眼眸。

「不,是我拜托你这么做的。」

接着她挺直身体,侧头笑着。

「谢谢你,优空同学。」

我把手支在楼梯上,挪动了下身体,稍微拉近双方距离。

我拉了拉明日风学姊的上衣说。

「明日风学姊,轮到您了。」

她似乎这样就明白我的意思,快活地扬起睫毛。

「可以吗?」

「我想听所有人里面最中立的明日风学姊怎么说。」

这样啊,明日风学姊阖上眼,接受了我的说法。

她沉思了一会儿,空白的时间流逝,接着她像在训诫小孩子,淘气地蹙起眉头。

「优空同学,你并不是朔同学的妻子。」

「明日风学姊!请注意用词!」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尖锐刺人,我不自觉抱怨了回去。明日风学姊听见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笑意,发丝轻柔摇曳。

「抱歉抱歉,我是捉弄你的。」

我哼地故意噘起嘴。

「果然是报复。」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朔同学在这个人面前会变得有些稚气的心情。

好奇妙的一个人,我想。

明日风学姊咳了声清清喉咙,以成熟的目光说着。

「那么现在开始是报答。」

我点头后,她说了起来,彷佛在吟诵一首寂寥的诗。

「我知道是优空同学在照顾朔同学独居的日常生活。」

「没那么夸张……」

「不过那只是照应,并非融入彼此的生活。」

「朔同学的日常生活不是我的日常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你就算有参与的权利,也没有驱赶他人的权限。」

「其实这道理我也明白。」

「我、七濑同学、青海同学、柊同学,甚至是望同学,我们任何一个人要站在朔同学的厨房,都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当然不用。」

「况且以这次的情形来说,邀请望同学和一口答应让望同学下厨的人都不是朔同学,而是优空同学。」

「……是。」

「你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厨艺好就不高兴,不会太不讲理了吗?」

「──您说的是。」

「至于那张当成礼物的椅子,那是朔同学为你准备的吧?」

「因为我答应要帮他准备平常的饭菜,而且第一个坐的人是我,他应该没想到红叶同学会下厨。」

「而望同学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可能知道。」

「那么站在望同学的立场,感觉就像平常温柔婉约的学姊莫名其妙乱发脾气。」

「我无话可说。」

那么,明日风学姊说着停了一下,接着用稍微轻柔的语气说。

「你明白朔同学没有追上我们的理由了吗?」

我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做出回答。

「那么做的话,没有过错的红叶同学就会变成坏人了。」

明日风学姊沉稳地点了下头。

其实根本用不着像这样特地确认也明白,错的是我们。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追上我和明日风学姊,落单的红叶同学说不定会责备自己。

就事实看来,我们只是自顾自地感到受伤,至少朔同学在当下的判断是──

与哭泣的人站在同一边。

这么做是为了不把责任压在什么事也没做错的学妹身上。

同时也是为了留下错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的后路。

虽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

他在不自觉中,连我们的脆弱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我思考时,明日风学姊低声说着,语带自嘲。

「这种行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许算是些许救赎。」

「什么意思……?」

我回问后,她蹙起眉间,神情有些困扰──

「──因为比起自己,朔哥总是以别人的事情优先。」

露出了少女崇拜英雄的眼神。

「自己和别人的……」

我喃喃重复她的话时,她连忙补充说明。

「别人的事情算是一种说法。我得解释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说望同学只是个外人。」

「是,我知道。」

明日风学姊想说的是,现在的朔同学把与我们的误解,都当成了自己的事。

所以他选择暂且搁置,先考虑到红叶同学的立场与心情。

尽管造成朔同学的麻烦,伤害了学妹,不该贸然感到开心,但如果这是真的,那的确会是些许救赎。

这样啊──我说着大大吐了口气,放松全身力气。

从那天过后就沉闷的心情,终于豁然开朗。

我看向身旁,明日风学姊的表情也显得神清气爽。

幸好有找她讲这件事,我心想着说了起来:

「谢谢你,明日风学姊。」

「彼此彼此,对吧?」

「是!」

那么──明日风学姊说着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

「也是。」

我们各提起一个塑胶袋,正要走下楼梯时,明日风学姊像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最后可以再让我问一个有点难为情的问题吗?」

我嗤嗤笑着说:

「我们都聊了那么多丢脸的事,根本用不着确认。」

这么说也有道理,明日风学姊说着搔了搔脸颊──

「优空同学。」

以有些成熟,又宛如平凡女高中生的声音说着。

「望同学喜欢吗?」

我没问她指的喜欢对象是谁。

因为不需要特地确认,我也心知肚明。

「喜欢吗?我不知道。」

「也是,抱歉。」

除了一件事──我看着明日风学姊走在前面的纤细背影想着。

『明日风学姊想必长久以来都是孤独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情感、迷茫的伤感,以及唯独不能跟你说的话。』

如果她也是一样的话──

──她内在肯定潜藏着刚强而且高贵的一颗心。

幸好有找优空同学说出这件事。

我西野明日风走向几久公园时想着。

身后不远处,秀气的脚步声优雅地跟着往前走。

过去没有人可以像这样和我分享与你有关的烦恼。

优空同学、柊同学、七濑同学和青海同学──

大家一直都是像这样在聊天吗?

比如说只有我没有加入的棒球练习。

比如说只有我没有一起共枕的学习营夜晚。

比如说只有我成了局外人的那个八月。

好羡慕,我真心这么认为。

与心里有同一个男生的朋友谈心的关系。

那就像在公园沙坑聊的秘密,也像是在从两边挖起的隧道里偷偷手牵着手,不能对他人说起的内疚感,使心里多了一份亢奋。

不经意间,昔日的校外教学从记忆深处浮现。

当时我是小学五年级生,地点是跟你说过的少年自然之家。

我记得是住在两张双层床中间隔了条走道,共有四张床的房间里。

四人一房,除了我还有三个女生。

大家兴奋喧闹着,吵着要睡在上铺还是下铺。

当时我无法理解,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安排大概是为了让那些较早熟的孩子不能偷偷躲起来做坏事。

除了睡觉时间,规定房门不能关上,自由活动的时间也一样。

大家坐在下铺聊天时,偶尔三个女孩子会显得兴高采烈,而每一次都必定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经过房门前的时候。

──大家都喜欢同一个男生。

脚程快、爽朗、温柔而且风趣。

虽然不是小时候的朔哥,有个人完全具备在小学成为最受欢迎人物的条件。

他每次经过,她们三个人就紧挨在一起强忍住尖叫声,我看着她们心想有什么好开心的,那种纳闷的心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我得声明,我可没有露出冷漠的目光,瞧不起那些朋友。

我那时候已经遇见朔哥,非常能体会那种看见喜欢的人,忍不住雀跃的心情。

我只是单纯无法理解好朋友喜欢同一个人的行为。

她们看起来甚至像把「喜欢同一个男生」的通行证挂在胸前,借此加深彼此的情感。

相爱的只会有一个人,我在内心不只一次感到不解。

尤其奇妙的是,那个男生喜欢的人好像正是她们三个人的其中一人,而且这在班上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

她们喜欢同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明明已经心有所属──

『他刚才绝对看过来了!』

『咦~没有吧。』

『他从刚才就在故意经过房间门口。』

『怎么不干脆告白算了。』

『可是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家都说超明显的喔!』

──她们三个人还是乐不可支地凑在一起嬉闹。

那是段什么样的光阴呢。

我眯着眼,缅怀着突如其来的记忆。

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少女时期。

说不定大家只是爱上恋爱的感觉,喜欢爱上同一个男生的我们。

经过少女那段时间的现在,我稍微能理解那种肩并肩,宛如裹着樱粉色毛毯的感觉。

──不能让男生知道,只属于女生的秘密。

不过,果然,我心想着,感受着优空同学走在背后的温暖气息。

在沙坑隧道里牵起的手,总有一天必须放开。

过去还无所谓。

我始终是局外人,所以想着你的时候,不需要想到其他女生。

换句话说,我可以像只野猫随心所欲──

──我没有恋情成真时,会伤害到其他人的自觉。

当然,道理我都明白。

在一段成功的恋爱背后,总有破灭的感情,这是故事的基本架构。

但我过去不在你们的圈子里,因此感觉不到责任也不需要有自觉。

尽管在听你聊到她们,或是陪你商量烦恼时,对她们产生了好感,可是我并没有善良到这样就愿意放下自己的感情。

只是现在────

『我的名字终于可以加入你们的故事。』

我也成了其中一位登场人物。

那是我一直以来引颈期盼的。

如果我和你们同学年,同班又同一个小团体,展开同一个故事,不知该有多美好。

这样的心愿得到短暂的实现,学园祭结束后,在这里产生的关系想必不会消失也不肯消失,所以我不管情不情愿都得面对。

这不再只是西野明日风个人的故事。

这个我长久以来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故事。

主角是西野明日风,她的恋爱修成正果,迎来不由分说的快乐结局。

就算有人在背后流泪,只要不描述出来就等同于不存在。

然而现在,当我成了你们这出群像剧的登场人物后──

──我会想像起优空同学落泪的模样。

说不定,我心想。

优空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当然还有表达出自己心意的柊同学。

──她们早就有自觉,但还是选择面对恋爱,面对身边的女孩。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我一个人遥遥落后。

我是自愿踏出这一步。

事到如今不能取消,我也不想这么做。

应援团合宿与大家共度的时光、和优空同学牵起的缘分,想必十年后的我仍会怀念地忆起这些时刻。

不过──我心想着,手轻轻抵住胸口。

我也许太无知也太天真了。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因为你的邀约兴奋过头,没有加入应援团。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成为明日风学姊,而是以西野学姊这个幻影消失。

──我就能为自己的恋爱热烈牺牲了。

忽然间,刚才不经意脱口说出的话重回心头。

『望同学喜欢吗?』

我明知得不到答案,怎么会问优空同学那种问题呢?

我不是认真这么想,更不是讨厌她,对她怀有戒心。

我是无意间感到着急了吧。

着急于她此时还处在圈子外面,可以为所欲为的立场。

那条通往或许已经萌芽,也可能正要开始萌芽的恋情,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直接往前冲的起跑线。

前辈与后辈,后辈与前辈。

形式上虽然有些不同,不久前我还握在手中的视而不见的权利,望同学依然牢牢握着。

啊啊,早知如此。

还是少女时就该问清楚了。

──那个女生和那些女孩,她们是如何连系那段感情的。

我千岁朔一秒喝完优空与明日姊依人数买来的饮料,站在公园里的自动贩卖机前。

将左边口袋掏出的零钱铿隆隆投入贩卖机,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下可尔必思的按键。

三台自动贩卖机与垃圾桶整齐摆放在简朴的小铁皮屋里,看起来就像乡下的公车站。

眼前的情景与不知何时西斜的夕阳,使我怀念地忆起早已远去的夏日傍晚,自嘲地灌了一口可尔必思。

感觉终于舒畅了点,我在眼前的长椅上坐下。

稍微揉了下手臂与腹侧,整个上半身都很紧绷。

亏我在离开棒球社后,依然持续在锻炼身体,这下明天会出现久违的肌肉酸痛了。我这么想着,脸上表情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健太居然会设计出这么高难度的舞步,真没想到。

以肌肉酸痛为乐,算是运动社团的天性使然。

不同于一步步提升的棒球技巧或是耐力,训练成果在隔天马上就会反应在身体。

身体受损或受伤这些细节先不论,基本上愈痛愈能感觉到成长,非常简单明瞭。

我正思考时──

「朔,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夕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来,正看着我。

「喔,辛苦啦。」

「我只是在哼歌而已呢~」

我随便把长椅上的几片落叶挥开。

夕湖看见后,轻垂的眼眸流露出一抹笑意。

「谢谢你,朔。」

她说着,在我旁边轻轻坐了下来。

虽然稍微看习惯了一点,我还是不自觉把视线从夕湖身上移开。

这一年半来,看过无数次的那张侧脸。

每次她一笑,柔顺的长发就在上衣轻柔摆动,在晴天里宛如轻盈展开的羽翼落下影子。

而每一次,我都像看着一个接一个浮上天空的七彩泡泡,看见没看过的景色,得知从不知道的情感。

但是现在──我心想着,再一次偷看向夕湖的侧脸。

一口气剪短的中长发如汩汩流动的溪流轻巧摇晃,在夕暮渲染下,闪烁着有如最闪亮的那颗星的影子。

而每一次,我就像在只听得见水声的静谧湖泊边沉沉睡去,感觉十分舒适。

「朔……?」

我思考时,夕湖一脸纳闷地往我看了过来。

我知道自己不自觉看得着迷了,于是笑着搪塞了过去。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这么问后,她像是觉得有趣,呵呵笑得眯起了眼睛。

「嗯,找你聊天就是我要找你的事。」

「瞭解。」

我简短地应了声,接着她看向广场,说了下去。

「十月了呢。」

「时间过得真快。」

「学园祭终于要到了。」

「我们这边的『宴会』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那边呢?」

「超顺利!悠月和大家都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

「班上的戏剧表演也要好好努力呢。」

「没问题吗,白雪公主?」

「没问题喔,优柔寡断王子?」

「别闹了。」

「我喜欢这个王子喔。」

「你不觉得剧本里把他写得很没用吗?」

「我喜欢那种没用的样子。」

「居然不否定……」

「因为是温柔与诚实的另一面嘛。」

「我是知道背后有那样的用意啦……」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带着依赖的心情看向旁边。

夕湖也转头看向我,清澈的水面映出我的身影。

中长发轻轻晃动,像是温柔抚摸着我的头。

我委身在那种惬意的感觉里,说了起来。

「大家看得出来吗?」

「可以的。」

「有办法做出选择吗?」

「可以的。」

「那是演戏。」

「不会有人受伤的。」

「如果。」

「没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

「我会好好面对的。」

「我知道。」

「果然很没用吗?」

「有一点。」

「讨厌吗?」

「喜欢。」

「刚才那不算。」

「我觉得可以算。」

「那像是我诱导你讲出来的。」

「你给了我讲出来的机会。」

「夕湖。」

「朔。」

「抱歉,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嗯,我也是。」

简直是明月里的玉兔,我心想。

捣啊捣啊,两个人。

捶啊捶啊,两个人。

我捣着一片空白的内心时,夕湖用手精心调整形状。

有一次回家路上,她这么说过。

『到了真的愿意敞开胸怀的那时候,希望彼此可以聊开来。不管是想讲的话,想知道的事,甚至是抱怨,怎么讲也讲不完。』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不自觉怀念地眯起眼来。

那时候我欺骗自己的内心,以为她讲的是健太,说不定她一直想像这样聊天。

话说回来,真的很奇妙。

──一旦真的敞开胸怀,好像就不需要太多言语了。

夕湖像是忽然有什么感触,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有点寂寞呢。」

「寂寞……?」

「祭典最欢乐的时候,不就是准备的时候吗?」

「我懂那种感觉。」

「明年也要大家一起参加吗?」

「天晓得。」

「不知道啊。」

「对啊。」

「朔,我可以说件有点寂寞的事吗?」

「只要不是悲伤的事都好。」

「寂寞的终点不就是悲伤吗?」

「也许悲伤留下的才是寂寞。」

「朔好奇怪喔。」

「夕湖你也很怪。」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种心情一定是寂寞。」

「那么你说吧。」

「这会是最后吗?」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啊啊,这的确是无比寂寞的话题。

夕湖话里的意思我能理解,甚至让我感到落寞。

明日姊会毕业,红叶也不一定会再分配到同一个颜色。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但不仅是如此。

──明年的我们肯定不会是同样的我们。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至少用一条蓝线系起大家内心的关系很难再维持下去。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我们必须给出答案。

──我们必须解开蓝线,重新系上红线。

所以这是最后了。

为了不被裹着寂寞外衣的哀伤追赶过去或是抛下,我说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夕湖仔细收起寂寞,放进口袋里面。

「好好玩吧,朔。」

「好好玩喔,夕湖。」

至少,我心想。

大家一起迎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学园祭结束前,可以一样是蓝色。

就算染红季节的脚步声,已经来到身边。

因为休息了稍久的时间,我和夕湖散着步,往广场走过去。

尽管算不上几久公园的招牌,那里有溜滑梯及各种绳网等户外游乐设施,我记得小时候偶尔也会到这里来玩。

接着我们又在长椅坐下来,正轻松闲聊时──

「学长、夕湖学姊!」

红叶快活地从背后跑了过来。

我和夕湖互看向对方,接着稍微举起手来回应她。

「辛苦啦。」

「辛苦了,红叶。」

红叶直接站到我们面前,用手背大动作抹去额头汗水后,大气一喘,说了起来。

「我和和希学长聊够了,来找学长喘口气!」

「我说你啊。」

我忍不住吐槽时,一旁的夕湖像是觉得很好笑,秀发摇曳。

红叶看见她的反应,急忙高声替自己辩解。

「别笑我了,夕湖学姊!我会紧张嘛!」

夕湖掩着嘴,强忍住笑意说。

「不,我不是在笑这个。」

红叶显得很诧异。

「不然是为什么?」

夕湖听见后,有些轻柔地弯下眼角。

「红叶,你其实和朔讲话还比较紧张呢。」

「「什么……?」」

我和红叶不自觉异口同声说。

「没有这回事吧。」

「没有这回事。」

我们做出类似的反应后,夕湖只是呵呵微笑着,没有多做解释,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子。

「红叶要坐吗?」

「……好!」

红叶在夕湖指的位子坐下来,接着说。

「你们在聊天?」

夕湖回答了她的问题。

「嗯,最近我和朔很难找到这样的时间。」

「对不起,难不成我打扰你们了吗?」

「不会,我们聊很多了。」

「那就好!」

这么说来,我心想着。

以前我常送夕湖回家,在路上的公园谈天说地,但在八月发生那件事后,我们两人都没再主动提起。

应援团的练习都是大家待在一起,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随意闲聊的时间。

可是我总觉得我们比之前更加心意相通,真的很奇妙。

红叶来回看着夕湖和我,接着小心翼翼试探了起来。

「两位跟暑假前的气氛好像不太一样……?」

心里的答案实在太明确了,转移焦点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们暑假前是什么样子。」

红叶回答得理直气壮,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

「我不是说过吗?我非常注意各位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时,她又接着说下去。

「夕湖学姊之前不是公认的学长正宫吗?不管在学校还是回家路上,你们都是两个人走在一起,真的很匹配,在一年级当中也是大家很爱讨论的话题。」

我不是没有自觉,只是原来在旁人眼里看来是这个样子。

从学妹口中听见这些话,实在很尴尬。

我看向夕湖,她搔着脸颊,看起来也很难为情。

我轻叹一口气说:

「然后呢,我们现在有哪里不一样吗?」

是──红叶马上回答。

「如果害两位心里不舒服,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是我起的头,我会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说着,有些过意不去地搔着脸颊,又继续说下去。

「之前两位相配得简直有如天作之合,反而看起来很假,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赫然停下来,连忙补充解释。

「啊,这话当然是好的意思!就像连续剧、电影或是小说那样完美无瑕!」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不自觉苦笑。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来句我生气啰?」

我调侃着看向夕湖──

「朔?」

「对不起。」

好久没惹她生气了,我立刻道歉。

这种感觉很自在,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用视线要红叶说下去,她点了下头,又继续说了起来。

「最近两位相处的感觉很自然,不是硬凑在一起,好像长年陪伴在彼此身边……」

她观察得真仔细,我心想着,眼神有些诧异。

姑且不论夕湖是怎么想的,那正是我心里的感觉。

我们的距离比之前遥远,感觉却比之前接近。

从远处观察我们的学妹也感受到了,可见我们的确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吧。

至于是终于有所改变,还是总算有所变化,我不知道。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红叶接着说:

「暑假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刚才的话题方向,自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我心想着,搔了搔后颈来拖延时间。

以结果来说受到牵连的大家也就算了,即使是应援团的可爱学妹,这件事也不适合随便告诉别人。

我正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夕湖看着我,缥缈地眯起双眼。

「朔,可以吗?」

这话与想像中的不一样,或者该说正如同我的想像,我果断点头。

「嗯,你觉得可以的话。」

这不是像在车站前发东西给路过行人。

既然夕湖决定可以告诉红叶,我不打算制止她。

不在场的优空想必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红叶观察着我们的对话,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夕湖又看了我一眼,像在向我确认,眨了下眼睛。

「谢谢你,朔。」

「谢谢你,夕湖。」

接着我交给夕湖来解释,整个人靠在长椅上,闭上双眼,回想起过去的那个八月。

在游乐设施玩耍的小孩子踏上归途,踏得木板叩叩响,一旁游乐设施的弹簧让风吹得叽叽笑。

落叶沙沙声不时来凑热闹。

我呢──夕湖看着红叶说,轻轻侧着头。

「这个夏天我向朔告白,他拒绝了我。」

「什么……?」

那是发生在暑假的事。

大家不会随便把话传出去,不管红叶再怎么瞭解我们,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在裙子上绞着手指,似乎很过意不去。

「我太冒失了……」

不会,夕湖晃动着轻柔的发丝。

「我们的手牵了起来,我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牵手……?」

夕湖点头,接着娓娓道来。

从小受到特殊特遇的不满。

在高中遇到珍惜的挚友,以及喜欢的人。

入学后马上因为选班长的事吵起来,第一次让人当面斥骂。

这成了喜欢上我的原因。

第一次告白是一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我希望她能等我的回答。

优空到了下学期和我愈走愈近,她忍不住着急。

她一直在为了这件事后悔。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七濑与阳的关系也很好,她心想必须做个了结。

她觉得自己害那些亲爱的人,无法珍惜只属于自己的特别。

那次的告白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结束。

最后是优空牵起了我们的手。

话讲完后,夕湖缓缓睁开双眼。

「这就是我们的八月。」

红叶听到一半简直快哭了出来。

「怎么会……」

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泪水滚落双颊。

「啊,我怎么……」

她也许不知道自己哭了出来吧。

泪水沿着下腭滑落,红叶这才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夕湖一脸伤脑筋,递出向日葵色的手帕。

「红叶怎么哭了呢?」

「不是的,这不是那种纯洁的眼泪──」

红叶话说到一半忽而沉默了下来,在裙子上面用力握紧拳头。

这时,滴答滴答,雨滴打湿了手背。

不好意思,红叶说着接过手帕。

「我会洗好再还给学姊。」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夕湖看着她小心翼翼拭泪,不敢弄脏手帕的样子,轻柔地说了起来。

「你在为我们哭吗……?」

红叶摇了摇头,像在抗拒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理由,可是我不想当成是这个理由。」

彷佛轻轻抹去内心的泪水,夕湖轻抚着学妹的背。

「你愿意跟我们说吗?」

红叶吸了下鼻子。

她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很难为情,背过头去,双手紧抓住一不小心就会发抖的声音,像是想把水分挤干。

「……我只是觉得自己连夏天都虚度了。」

无处可去的夏日伤感一头撞上秋日的入口,摔倒在地上。

宛如弹珠汽水里的弹珠,充满着触碰不到的透明。

宛如弹珠汽水里的气泡,摇晃,迸裂,消失。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红叶偶尔会露出令人诧异的成熟表情。

不过像这样没有防备地揭露自己内心世界的一角,还是第一次。

那张哭泣的脸庞很有学妹的样子,不知为何就像是没有到来的春天,孤伶伶的女孩子。

「红叶?」

夕湖说了起来,态度十分坚定。

「可以重来的。」

红叶听见这句话,掩不住诧异。

「什么……?」

宛如用初雪般的碳酸钙粉末,重新画出起跑线,夕湖眯着眼──

「──就像在这个夏天结束过去的恋情,又展开新恋情的我。」

纯真的眼神嫣然笑了起来。

「夕湖、学姊……」

红叶咬紧着唇,好像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差点流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连我也快哭了出来。

所以再次前进吧。

所以再次奔跑吧。

她好像在对着我说这些话。

我有个问题──红叶说着站起来。

她跨出一步,裙子翻飞着转过身来。

收起泪水的双眼,散发出挑战的决心。

她在短跑的起跑线上露出的表情,说不定就和现在一样。

「夕湖学姊,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夕湖和煦微笑着说:

「可以,什么问题?」

红叶说着,把手帕用力握得都皱巴巴了。

「手一旦牵起来,是不是就没办法放手了?」

「不是放手,是合掌祈祷。」

夕湖以温暖的语气继续说着,言词间完全没有迷惘。

「内心的情意,度过的日子,映在眼里的色彩,关注的眼神,耳中残留的声音,手里碰触的温暖,回家路上的气味,流下的眼泪,无法传达的心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手轻轻抵住胸口──

「──我都托付给你了,请你要幸福。」

露出花束般的笑容。

「「────」」

夕湖──我心里想着,差点站起来,又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不要笑得像是在道别,我有什么资格说出口。

不要祈祷得像是在哭泣,我哪有脸这么求她。

毕竟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罪魁祸首,正是我。

红叶不只一次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她傻眼似地耸耸肩,以淘气的表情噗哧笑了出来。

「夕湖学姊,你这样不会太沉重了吗?」

夕湖显得很诧异。

「会吗?」

红叶接着说,表现出一副纯真的样子。

「自己成功谈了恋爱,怎么可能在乎其他女孩子的心情。」

会吗?夕湖又说了同一句话。

「至少我祈祷对象的那些女生,一定会在乎的。」

红叶不由自主嘟囔着。

「在那些女生里面……」

不──她又摇摇头,把这句话一笔勾销。

「毕竟各位都很出色呢!」

「嗯!」

「我很憧憬这种为彼此着想的关系!」

「红叶也要成为这样的朋友喔!」

「嘿嘿~」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

「找到了,差不多该继续练习啰~」

七濑从背后跑了过来。

我听着看向时钟,休息时间早就过了。

因为话题转往意外的方向,我听得忘记了时间。

七濑傻眼地说。

「受不了,三个人躲在这种地方。」

我和夕湖尴尬地看着对方。

红叶连忙辩解。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问夕湖学姊八月发生了什么事。」

七濑稍微扬起眉毛。

「哦?」

红叶天真地继续说着。

「非常令人感动!」

七濑微微耸肩,露出身为学姊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样啊。」

接着我们四人肩并肩,走向广场时──

「────♫」

夕湖忽然哼起『宴会』那段环节的曲子。

「我好喜欢这首曲子!」

我和七濑不自觉看向对方,嗤嗤笑了起来。

「我也喜欢。」

「我也是。」

红叶跟着夕湖哼了起来,七濑也加入她们的行列。

生涩的曲调,融入不知何时完全染上夕暮的天空。

那就像踏实的真诚憧憬、一点也不坏。

应援团练习结束,在几久公园解散后,我七濑悠月折回藤志高中的方向,在路上的田原町车站广场停下自行车,站在附近的天桥上。

桔梗色的幽暗完全笼罩了四周。

夜晚愈来愈长了。

就像有人拿着玩具橡皮擦、擦去铅笔画出的那条日夜交界线。

橡皮擦擦得愈久,黑色区块愈是涂抹开来,和拿着橡皮擦的人想做的事完全不一样。

等注意到的时候,已无法挽回那片漆黑的侵略,或许现在的我正是如此。

我漫无边际地思考时──

「我喜欢从天桥上面看见的风景。」

站在身旁的红叶说。

「我懂。」

我看着眼前夜晚的景色说。

天桥横跨宽敞的Phoenix大道,点亮车头灯的车辆宛如洄游的鱼群,井然有序地向前流动。

路中央有一条通往田原町车站的铁轨,比旁边地势稍高的路面电车有如横渡大海的客轮,慢慢远去。

路灯与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反射在公车站的透明隔板,闪烁不定,交通号志沿着笔直的道路列队,红绿黄依序变色。

左手边依稀可见福井市体育馆独具特色的三角屋顶,宛如朦胧中在远方连绵的山脉。

「好久了。」

我倚在天桥拦杆上,随口说着。

「什么好久了?」

「天桥。」

「除非特地想走,否则不会上来呢。」

「上一次可能是小学了。」

「我想像了一下。」

「可爱吧。」

「是,很可爱。」

在与红叶闲聊的同时,我怀念地回忆着。

我就读的小学规定要排路队上学,因此我是和读同一所小学的左右邻居一起到学校去。

大家的学年不同,基本上有六年级生在的话就由六年级生走在路队前后,没有的话就由五年级生担任队长与副队长。

队长的手上会戴臂章,在低年级的我眼中,那就像是大人的勋章,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上学路上的大马路刚好就有一座这种旧式的天桥,身高不一的六个人排成一队走在上面。

不远的地方有人行道,大人都从那边过马路,所以走天桥的通常只有小孩子。

这么说来,每次走天桥我都很兴奋。

早上的通勤时间车多拥挤,因此从上面畅行无阻一路往前走,在儿时的心里产生了莫名的罪恶感与优越感。

刚好有大卡车从下面经过时会传来震动,我常妄想着如果在这时奋力一跳,也许能随着宽广的车顶,前往不知名的城镇。

与朋友回家时,天桥就像是公园里的游乐设施。

我们在楼梯上面猜拳,或是把整座天桥当成玩抓捉迷藏的地方,在上面奔跑嬉闹,有时也会坐在楼梯上聊天。

我们还曾静静望着夕阳沉落在远处的山头。

真奇怪,怎么会忘记了呢。

那时候在我们心中,天桥有特殊的地位。

年纪还小的我们透过栏杆间隙窥看这座城市,过往的车辆与偶尔路过的行人似乎都没发现有人在高处观察着他们,感觉很奇妙。

说不定那是最贴近身边的非日常风景,大人们不会发现的少年少女们的秘密基地。

不知不觉早就超过这个高度了,我轻抚着眼前的栏杆。

冰冰凉凉,比我的身高还要低矮。

对了,我心想。

──这地方正适合聊女孩子的秘密。

我漠然看着来往的车流。

「这种东西有一天会消失吗?」

「这种东西……?」

「像是天桥,这种已经失去用处的东西。」

「失去用处了吗?」

「只是夜晚的感伤,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是想聊像是天桥是为确保行人安全,小学生现在也还在使用,或是反过来说对长者及行动不便的人不够友善,这类属于白天的话题。

有些东西在概念上已经结束了。

比方说,街角孤寂的公共电话。

比方说,介于蓝芽喇叭与音响喇叭之间的桌上型音响。

比方说,鞋柜里的情书。

还有──我再一次喃喃说着。

「过去特别的风景,这种已经遗忘的事物。」

「或是──」

没想到红叶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自行套上枷锁的恋爱,这种视而不见的事物。」

她敏锐的观察力不会再吓到我了。

离开几久公园时,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她。

我们一路骑着自行车,红叶忽然说想到天桥上面去,我也没有特别询问她理由。

她大概有话要跟我说,没有也无所谓,今天正是这样的夜晚。

「我听说啰,小七学姊。」

红叶没有延续刚才的话,直接改变话题。

「听说你们在练习赛打败了县外的强队。」

「是啊。」

「篮球社的朋友很兴奋,说小七学姊超强的。」

「你想要我说因为某人煽风点火,唤醒了我的实力吗?」

「怎么可能!不管是什么动机,在比赛场上的发挥,展现出的正是小七学姊的实力。」

她的反应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愧是体育人。」

「正是体育人!」

如果是冒牌货就好了──我得到心里早就找到的答案,为了与想像一模一样的结果,暗自无奈叹了口气。

接着我自嘲又挑衅地说。

「你现在还是比我强。」

「运动项目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只看成绩的话,现在还是我比较强。」

「厚脸皮的家伙。」

听说红叶在一百公尺跑进全国大赛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一百公尺短跑算是田径项目的焦点,而且正因为是跑步这种单纯的运动,那不是光靠运气或是气势就能轻易征服的世界。

能在比赛留下成果,就只是强而已。

不同于篮球这种团队运动,还可以推托团队气氛或是队员受伤、低潮期等等,连找借口的余地也没有的个人战。

红叶没有依靠任何人,全凭一己实力过关斩将。

光从她刚才的反应,也能感受到她是多么认真在面对比赛。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呵呵,红叶打趣地说了起来:

「小七学姊才是没有资格说别人吧。」

「哦,什么意思?」

我回问后,红叶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

她仰望天空,语气里有些开心。

「告诉我的那个朋友说,小七学姊的球风和平常不一样。」

「所以呢?」

「小七学姊平常传球注重活用阳学姊与其他球员的特性来得分,可是那一天好像接下了得分的任务。」

「……每个人看的角度不一样。」

也许是敏锐察觉到我些微的迟疑,她单刀直入说:

「你为了达成目的,割舍了阳学姊吗?」

「光就形式上来看,也许是这样。」

我不想为这种程度的挑拨而显得惊慌失措。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搭档。

红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不错啊,打出成绩来了。」

「是啊。」

「队友们都很高兴吧?」

「除了我的搭档。」

「那不是小七学姊,是阳学姊的问题。」

「她能走出来吗?」

「你其实相信她吧。」

受不了,我不自觉苦笑。

我和红叶一样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几乎在同样的高度并肩看向天空。

这里好歹是福井的市区,却依然有多不胜数的美丽星尘在空中闪耀。

除了络绎不绝的车辆,没有见到我们以外的人影。

在比平常更靠近星空的地方,只有两人独处。

与算不上喜欢也无法讨厌的骄纵学妹,只有两人独处。

如果我们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这种小说般的台词差点脱口而出。果真是夜晚的感伤,我自嘲着。

如果我们是同学。

如果我们是队友。

如果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男生。

我们说不定会意外合拍,虽然说我明知道为了幻想落空而惋惜也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那天的话语忽然如倾盆大雨打了下来。

『你有想过,如果相遇的顺序不同的话该有多好吗?』

『比如说,如果自己也跟他从一年级就同班、如果跟他是青梅竹马……』

『在喜欢上他时发现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如果是自己先和他相遇的话说不定一切就会不同了。你有过这种想法吗?』

『无论何时,我就是我,怎么能输给什么偶然呢。』

『我想要唤回春天。』

原来如此,红叶她──

由于微不足道的契机,我感同身受到不能自拔。

这种如果的对象碰巧是喜欢的人,没办法用一句幻想落空就洒脱放手。

所以才要唤回啊。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有红叶本人理解,只是现在的我至少能在轮廓上摸索。

简单来说,如果这世上有命运的存在,就应该正面上前单挑,使出全力制伏。

就像在那座体育馆里,我对东堂做出的行为。

──不是在田径场或球场这些自己的主场,而是在恋爱这个舞台上。

我也必须下定决心,走到台上去。

在聚光灯照耀下,证明我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红叶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

「你选择不继续当七濑悠月,而是成为小七吧?」

我从容笑着回答。

「没有演员会用本名登上舞台吧?」

红叶听见后嗤嗤笑着,身体轻微颤动。

「虽然是我挑起的战局,现在的小七学姊好像有点不好应付。」

「只有一点啊。」

「因为还是比不上夕湖学姊。」

「真敢说。你是为了这件事找我来的吧?」

「对!」

受不了。她坦率的态度让我不知该傻眼还是生气,都要笑出来了。

原来前面那些话都只是开场白。

红叶大言不惭地说了起来:

「今天晚上要陪我喔,目前我能吐露这种真心话的对象只有悠月学姊。」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我接着说:

「你也有一个人负荷不了的情感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一直以来独自怀抱着它。」

红叶讪笑着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孤军奋战可是我为数不多的优势,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也是,我说了蠢话。」

「对!」

「这个回答不对吧。」

我忍不住吐槽后,我们看着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儿后,我说。

「这样的话,为什么约我过来?」

「为什么呢?」

红叶有些伤感地偏着头。

「我想是夜晚的感伤吧?」

「那就没办法了。」

这么回答的我,想必也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这说不定是前夕。

比文化祭早一步开始,属于我们的舞台。

一旦帘幕拉起,就必须把戏演完,她或许是想在开幕前短暂的这一刻,先以单纯的七濑悠月与望红叶的身分交谈吧。

我轻眯起眼来说。

「你想聊八月发生的事吧?」

「对。」

红叶平静地点头说:

「你记得我是怎么说夕湖学姊的吗?」

「当然记得。」

在那个屋顶上,往我劈过来的第一刀。

『──你到底想对我们怎么样?』

『我们、是吗。』

『我觉得这时无法直说千岁,恰恰表现出悠月学姊你们和夕湖学姊之间的差距喔。』

我想忘也忘不了。

因为我比其他人的感受都还要来得更深刻。

「真奇妙。」

红叶嘟囔着。

「暑假前,我远远看着夕湖学姊时,没有出现过那种想法,她看起来甚至是所有人里面立场最岌岌可危的……」

「我不是在贬低过去的夕湖,只是我懂你的意思。」

如果问我脑海一隅是否有闪过类似的念头,我很难回答。

过去的夕湖实在太天真无邪,如果用更直接的方式来形容,就是硬逼别人接受自己刚诞生的幼稚情感。

以她的情形,喜欢这个字总有一天会变成像早安晚安这样的日常行为,依恋或许不会就此变成爱恋。

当然我没有实际刻意进行分析,只是现在特地整理思绪后,发现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以相较于夕湖,西野学姊、阳或是小内跟千岁拉近距离时,我更是心烦意乱。

不过──红叶说着,右脚交叉在左脚前面。

「进入应援团后,她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当然我不是指发型之类的,该怎么说……」

「变成熟了吗?」

她点头同意我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了。以前她只在乎自己的心情,拉着喜欢的人团团转,但她现在只是一心为学长着想,两个人感觉非常相配。」

「──我会思念他。」

红叶一脸诧异。

「什么……?」

我说着,回想起那张沉睡般温柔美丽的笑容。

「那个夏天结束时,我问夕湖接下来想怎么做,这就是她给我的答案。」

「这样啊……」

红叶哀愁地眯细了眼,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问夕湖学姊,她和学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能接受她的解释吗?」

「是!」

所以呢──我说着轻吁了口气。

「既然聊到这里,我就出于礼貌问一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并不期待会得到答案的这个问题,她爽快地做出了回应。

「小七学姊,你还记得我在屋顶那些挑衅的话吗?」

「你有哪一句不是在挑衅?」

「就是我能媲美悠月学姊的那些话啊。」

「喔。」

那些话象征了眼前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

『我有能媲美悠月学姊的漂亮长相。

能像优空学姊一样下厨,运动能力也不输阳学姊。

只要有心,我也能像明日风学姊那样成为学长商量事情的对象。』

陈列事实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红叶轻轻握住拳头,笑嘻嘻地抵在唇边。

「你以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吗?」

「不,我觉得很有道理。」

「哦?」

「我说过吧,我认同你。」

「请别在美丽的星空底下含情脉脉说这些话。」

「你要是不小心迷上我也行。」

「如果先认识小七学姊的话。」

「你不是讨厌拿先后顺序来当借口吗?」

「所以我才这么说的。」

「我明白了。」

说到这里,我把话题转了回去。

「所以呢,那些挑衅的话怎么了?」

「你还不懂吗?」

「我大概察觉到了。」

「所以我……」

红叶说着离开栏杆,转身面向我。

她将夜风摇曳的头发勾在耳后,缓缓眨着眼睛,露出少女在夏天过后的成熟眼神──

「──我可以像夕湖学姊那样为学长着想。」

宛如纯洁白雪的轻柔笑容。

「我认同。」

见到果真与夕湖简直如出一辙的这个红叶,我老实承认。

「你的确可以让自己像是夕湖、小内、阳和西野学姊,甚至是我。」

不过──我说着离开栏杆,将头发拨在左耳后。

「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

「是!什么事!」

我朝做作地装出学妹样子的女人走近一步、两步────

五根手指头从裙子上面轻抚她的左腿。

「呃,悠月学姊……?」

难得见到红叶这么慌张,我朝向她,舌尖舔了下双唇。

接着手指画着小小的圆圈,一路从大腿移向臀部,指尖的轻移比触摸或是细腻的抚摸更加幽微。

「咿──」

指尖无视红叶的反应,继续一步一步往上爬。

确认过左侧腰骨后,从腰间朝肋骨一段一段爬向胸侧,在锁骨缓慢绕行,再沿着颈项包覆住下腭轮廓。

「嗯。」

红叶似乎是不由自主叫出了娇甜的嗓音。

「这张坏嘴巴。」

我说着,拇指轻覆上那纯真的双唇。

手指滑过唇瓣时,双唇顿时惊慌僵硬,可以感觉到舌头在嘴里颤动。

「别小看我。」

双方的鼻尖互触,睫毛轻眨。

红叶短促的呼吸抚过我的唇。

接着我慢条斯理磨蹭她的脸颊,在只要张嘴就会碰触耳朵的距离呢喃,让音色更加清晰。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只有你。」

「──」

她扭开身子,像是再也无法忍受。

我很满意她的反应,呵呵笑眯了眼。

「好可爱。」

学妹按住左耳背过身去,我继续娇声说着。

「刚才泼辣成那个样子,反应还真是纯洁呢。」

两个人独处的天桥上,响着迟迟无法平复的急促呼吸声。

「悠月学、姊。」

「──现在是小七。」

红叶吃惊地看着我。

她的双颊藏不住心慌,还有点潮红。

「终于还你一刀了。」

我说着扬起嘴角后,她叹了口气,表示出屈服的意思。

「我订正。」

红叶摆出学妹的表情,笑咪咪地弯着眼。

「现在的小七学姊很难应付。」

「多谢夸奖。」

我垂下肩来微笑时,她羞涩地搔着脸颊继续说下去。

「小七学姊女性化的一面让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要趁现在换路线吗?」

「好像会很麻烦。」

而且──红叶说着,语气里透露着一丝雀跃。

「你总算认真起来了,对吧?」

「你怎么开心成这个样子。」

「是!既然要赢,我想赢全力以赴的小七学姊。」

我挑衅地舔了下唇。

「现在后悔也太迟啰。」

「我很习惯无可挽回的后悔了。」

「让你久等了。」

「真的等了很久!」

接着我们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我们心里肯定都明白,开幕前一晚那种亢奋的热络气氛到此为止。

红叶这次真的会义无反顾向前冲去吧。

如同俐落斩断我们的停滞,她会凭借坚定心愿击落那个人的心。

我很感谢你,红叶。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你在,我永远无法鼓起勇气来面对真正的七濑悠月,也无法下定决心为心爱的男人不惜抛下这一切。

所以我施展魅力,当成谢礼。

献给遮蔽我月亮的你──

──藏着鲜红的毒苹果,名为小七的魔女之夜。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夕暮下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