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的滋味甜如蜜
伊理户水斗◆秘密游戏
以新春来说过于刺骨、干燥的风吹遍一月的上学路线。我们互相依偎着替彼此挡风,走到没什么特别东西的半路上,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也好。」
到了这附近,准备上学的洛楼学生会渐渐多起来。
我们的继兄弟姊妹关系是众所皆知之事,但同时大家也知道我们的感情没好到会早上依偎着一起上学。
我的话甚至还被擅自认为正在跟伊佐奈交往,结女则是学生会成员,被当成我的出轨对象恐怕会重创她的形象──虽然刚入学时,结女自己引发过一段恋弟传闻,但那种谣言老早就被淡忘了。
所以,到头来……
就跟国中时期一样,我们必须在学校还在视野范围外的时候,就各走各的自己去学校。
不过,只有一件事──跟国中时期有着明显不同。
「那就……」
结女隔着手套握握我的手,说了。
「回家再说吧。」
「……好,回家再说。」
我们互相这么说,微微一笑后,结女就脚步轻盈地先往学校走去。
我留在原处,一边目送女朋友的背影,一边享受久违的心痒感觉。
只要回到家中,立刻又能相处了。
这是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之处。
「嗨。耶诞节之后就没碰面了喔,伊理户。」
第三学期的开学典礼前,川波小暮在教室跟我打招呼,我略微皱眉。
「那时候谢了。但是别强调什么耶诞节的,好恶。」
「干嘛啊,单身男子互相依靠度过耶诞节很常见好不好?」
……单身男子,是吧?
先不论当时的我怎样,那时的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身。
我在自己的桌上立起手肘托着脸颊,望向黑板前的结女,以及她的朋友。
「结女──!我好想你喔──!」
「怎么会,新年才见过面不是吗……」
「小月月,你每次放完长假都要演这出喔~?」
「真是只小兔子呢。」
让抱住结女的那个什么小兔子理所当然似的赖在家里,这男的真的能叫做单身吗?小心被真正的单身贵族杀掉。
「所以咧?」
川波咧起嘴角,露出俗不可耐的笑脸。
「问题解决了没?」
「……还好啦。」
「干嘛这么冷淡啦~就不能跟我报告得详细点吗?我对你有一宿一饭之恩耶。」
「我没兴趣把个人隐私分割零售。」
看来他们都没发现。
川波也是,南同学也是,都没发现我与结女的关系起了变化。
──唉,你觉得呢?
我想起在正月的头三天,与结女做过的讨论。
──川波跟南同学那边……
──你是说该不该报告?
──是啊。毕竟人家有帮忙。
──嗯……但我觉得他们两个,也许自己就会发现了。
──的确……毕竟一个是自称恋爱ROM专……
──一个是自称恋爱大师嘛。
我没听过南同学这样叫自己,大概是结女常常找她倾诉,引出了这种自称吧。
──……那就……
结女噗哧一笑,露出淘气的笑脸。
──要不要试试看?看看他们俩是不是真的会发现。
「跟你说。」
听到有人叫我,意识从回想浮上表面。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还有学生会。」
结女站在眼前,俯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她本人是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然而我心中却稍微冒了点冷汗。
这段对话,是以一起回家为前提。如果只是川波或南同学还好,万一连班上其他家伙都听出来就非常严重了。结女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却敢在教室的正中央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径……!
「嗯,喔……」
心中的轻微焦虑,使我的回答变得爱理不理。虽然反应以男朋友来说不及格,但以家人来说反而成了逼真的回话。
「结女──!下次什么时候有假──?」
也许多亏我回得好,从背后挂在结女脖子上的南同学看起来,似乎并未听出端倪。
一旁的川波也说:
「假到今天才刚放完耶,你这尼特女到底是多想放假啦。」
「才~不~是~!我是在问什么时候可以跟结女出去玩!」
「放假就让人家好好休息啦,学生会不是很忙吗?」
「不要紧的,最近没那么忙。」
结女说出学生会没事的日子,南同学立刻兴奋热情地开始安排玩乐计画。
讲着讲着,开学典礼的时刻就快到了。学生们三五成群走出教室,开始往体育馆移动。
川波与南同学似乎什么也没发现,跟其他朋友边走边聊天。
「……呵呵。」
若无其事地走在身旁的结女,轻轻地笑了出来。
「……呵。」
我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嘴唇上扬。
他们没发现。浑然不觉。
「……………………」
「……………………」
我们一言不发地交换眼神,不为人知地分享了小小的笑点。
红铃理◆被抛下的学生会长
面对许久没在学生会室碰面的成员们,小生以会长的身分落落大方地致词。
「各位,新年快乐。刚进入新的一年,本学期已经有年度预算会议这件大事等着各位。请各位新年放完假别忘了收心,上紧发条致力于该做的工作。」
听到成员们精神饱满地回应,小生点点头,坐到会长座位上。这个座位也渐渐坐习惯了。很多人可能会说不过就是学生会,但怎么说仍然是肩负数百名学生校园生活的职位。小生也不可被寒假的放假心情影响,得重新提振起精神才行。
今天还只是开学典礼,简单打过招呼就可以散会了。代替学生会活动,小生约大家一起去吃午饭,所有成员听了都说要去。
「那,我先去洗手间~」
爱沙说着走出学生会室后,
「啊……那我也去。」
结女同学说完,也跟着一起去。
看到兰同学留下,小生试着问她新年过得如何。兰同学神色如常地说:
「我都在念书。第三学期我一定要赢过伊理户同学。」
她如此回答。小生担心她会像之前那样硬撑,不过就她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遵守结女同学那次的叮咛,每天睡眠充足。这下子结女同学也不能马虎大意了。
收拾好书包后,小生也想先去个洗手间,于是走出学生会室。
走到最近的女厕时,里面传出耳熟的声音。
「──干嘛啦~?跟我说嘛~!」
「不好意思,他比较怕羞,所以目前还……」
是爱沙与结女同学。难怪她们怎么这么久没回来,原来是在洗手间聊起来了。
小生安安静静地走进洗手间,站在洗脸台前的两人好像吓了一跳,倏地转头看过来。
一看到是小生,爱沙一副虚惊一场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是铃理理啊。」
「什么叫做『什么嘛』?你们在讲悄悄话吗?太见外了吧。」
从两人的反应,很容易就能看出她们在讲小秘密。建议她们最好再练练如何装扑克脸。
结女同学尴尬万状地别开目光,说:
「呃,也没什么……就是请亚霜学姊提供一点意见……」
「我说小结子啊,就告诉铃理理应该也不会怎样吧?」
「没、没郑重到需要特地向会长报告吧……」
「铃理理也有提供过意见呀,记得是体育祭那次?」
体育祭那次?然后,她们说提供意见……所以是午餐那次吧。
……是这么回事啊。
小生猜出八成了。看来是有所进展了吧。
小生知道结女同学时常找爱沙商量跟他的问题,没想到还特地报告结果,真是守规矩。不像爱沙只会用尽各种手段暗示她与星边学长的关系,却就是不肯主动招认。
「如果是小生想像的那件事,那真是令人好奇。但不强求就是了。」
「……那就,恕我冒昧……」
结女同学脸颊羞答答地泛红,准备开口。
是去约会了吗?还是被他讲了动听的话?耶诞派对的时候她看起来有点消沉,如果是好消息,无论是多小的事情都令人欣喜──
「──……我交到……男朋友了……」
小生当场结冻了。
「…………咦?」
交到?
男朋友了?
意思是说,你跟他开始交往了?
「呃……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之前说的那个男生?」
结女同学扭扭捏捏地好像难以启齿,说:
「……大概,就如同会长的想像……」
「咦!铃理理,你知道对方是谁吗!跟我说嘛~!她都不肯告诉我耶!」
对,这当然不能随便到处乱讲了。
怎么敢告诉大家,她开始跟伊理户水斗──自己的继兄弟交往了?
这种大新闻,不知道会引来何种流言蜚语。小生是听过阿丈的推测才会知道的,但这种事情能不说就还是别说为妙。况且爱沙乍看之下,会给人口风不紧的印象(尽管因为她没几个朋友所以并不会)。
这样啊,结女同学跟他……跟那个难伺候的男生……本来还以为会需要一点时间……
「……恭喜你。小生发自内心祝福你们。」
结女同学说:「谢谢会长。」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刚才那句话,是小生的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
但是……但是……!
「真是太好了呢,小结子!这下我们就是女友同盟了!」
「谢谢学姊……!今后我有问题再找你商量!」
看着两个有男朋友的女生手拉手洋溢青春活力一同欢笑,小生独自悄悄心想:
──糟了,小生被抛下了……!
红铃理◆生日的残兵败将
上次一月五日──对,就在阿丈的生日那天,小生和他去约会了。
对,就是约会。
去年小生居然失策忘了事前查明生日日期,导致只能等寒假结束后再买礼物补送。于是今年小生很早就先跟他约好,来场生日约会同时选购礼物。
看到我出现在碰面地点,阿丈吓了一大跳。
「红同学……今天的你,该怎么说才好,还满……」
「很不显眼对吧?」
我得意地让他看看身上没特色的大衣以及常见发型的假发,说:
「这叫做背景穿搭。因为每次和小生一起外出,你总是显得局促不安。」
「……没必要这样刻意扼杀自己的优点吧。」
「不对。这不是在扼杀小生的优点,是在衬托你的优点。」
刚好就在一年前,小生想一扫阿丈存在感薄弱的问题,试过了各种穿搭,但全都没成功。
于是今年,小生决定自己主动配合阿丈。
当光明与阴影也不错,但小生偶尔也想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速度,和他一起走走看。
「远远看起来是很不显眼没错──」
小生伸手滑到阿丈的手臂上挽住它。
「──但近看还是很可爱的。」
小生贴近阿丈,凑过去盯着他的眼瞳。
阿丈显得很尴尬,目光四处游移。虽然没有脸红之类的明显反应,但似乎还是有被小生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很好很好。
那次神户旅行,似乎稍微缩短了小生跟阿丈的距离。
结女同学劝小生准备的东西,也辛苦弄到了藏在钱包里。
也就是说……?对,就是今天!
今天,可说是把这个木头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千载难逢好机会!
「……啊,这个手环看起来稳重低调,还不错呢。你也可以试着学习一下穿着打扮吧?」
「一起买配对款式怎么样?虽然大概只有小生跟你知道,但就像两人之间的小秘密,感觉很开心不是吗?」
「嗯,很好看很好看。没骗你啦,真的。偶尔也放宽心相信小生一下嘛。」
比平常更柔和。
比平常更靠近一步。
小生怀着彷佛触碰珍贵宝物的心情,与阿丈相处。
每次这样做,阿丈都会略略别开目光。但是不会甩开小生碰到他的手,也不会拉开缩短的距离。小生够了解他,看得出来他是在害臊。也知道这证明了他已开始逐渐接受小生真诚的好感。
现在再来告白已经没有意义。
一切的千言万语,小生早已给得太多,全都过了保存期限。所以只能用行动来证明。直到你相信小生是真心喜欢你,只能用小生的脸部、手脚与身体持续表现给你看。
尽情享受了一整天的时光后,小生见机会已经成熟,于是主动开口:
「总觉得,有点舍不得说再见呢。」
暗中示意对他是不管用的。
小生用指尖抓住阿丈的大衣,说了:
「怎么样……?只要你不介意,小生想邀请你来家里……」
今天一整天,小生都让步配合你了。
所以,只要一点点就好。
希望你也可以,对小生做出一点让步。
小生的愿望就这么单纯,没有任何歪念。
……无意中竟照用了爱沙讲过的那一套,真的只是巧合。
阿丈他──
像是感到害臊地目光游移──
轻轻握住小生抓住他大衣的手──
「不了,抱歉。家里帮我准备了晚餐。」
走得比用飞的还快。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
……怎么会这样!
事情发展到这里,怎么会这样收尾?
就这样,小生只好像个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一个人回家。
爱沙发展到了该到的阶段,结女同学也有男朋友了。
除了似乎本来就对恋爱没兴趣的兰同学之外,学生会就剩小生一个没男友!
这样无法作为众人表率。
身为会长,这样无法作为众人表率!
小生必须尽快追到阿丈。
身为洛楼高中的学生会长,这可是重责大任!
川波小暮◆别人的前途总显得更光明
一对情侣只要凑成对,我大多都看得出来。
两个人一旦互相喜欢,就算再怎么隐瞒,那种关系还是会显现在态度上。例如频频交换眼神、若无其事地触碰对方,更好懂的还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摸摸嘻嘻哈哈讲悄悄话。刚开始交往被爱冲昏头的时期更是明显。
所以,你们瞒不过我的法眼的。
想骗过我这作为恋爱ROM专锻炼出的审美眼光,还早了一百年咧!
「──唷,后藤!你跟渡边同学开始交往了,对吧?」
逮住举止反常的班上男生,我逼问不休。后藤一反他平常的个性害臊地说:「没有啦~」支支吾吾地开始小声找话搪塞。
过了一个耶诞节果然会多出很多情侣。好事一桩。
──再回来说到伊理户家那两个,看来还是老样子。
耶诞节伊理户来家里过夜时,我还以为他已经掌握到一些概念了。但就目前看来,他们俩在那之后似乎没什么特别进展。真没意思。
「你也这么觉得?」
第三学期开始后过了几天,午休时听到我这样抱怨,南衔着吸管说了。
「我也是耶,看那时候伊理户同学的反应,本来还以为有了些变化……可是结女那边也是,完~全跟之前没两样。」
「会不会只是瞒着大家啊?」
「咦──?但我觉得结女不是能有秘密的类型耶。」
「不见得吧。他们现在不就瞒着爸妈一件超大秘密一起住了快一年?」
「……也是喔。」
南闹脾气般地噘起嘴唇,啾的一声吸起苹果茶。
「就算有什么,大概也就是吵架和好之类的小事吧。如果有任何进展,她应该会跟我分享才对啊!你的话姑且不论。」
「为什么我就姑且不论啊。」
「你自己心知肚明吧,偷窥狂。」
也是啦。要是能期待当事人跟我自白,我也不会自称什么恋爱ROM专了。
「……可是,总觉得有点……」
南托着腮帮子,望向了教室门口。伊理户正好刚刚把书随手夹在腋下离开教室。
「有点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那样啊。」
「有听没懂啦!」
「真的不懂?就是微妙地,有点……该说气味变了吗……」
「气味?开始擦起香水了之类?」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整体氛围好像有点改变……又好像没变……」
这家伙从以前就是个超级直觉型。不管是运动还是电动,都是属于毫无预备知识凭感觉玩的类型。在人际关系上也是一样。或许该说她鼻子很灵吧。
「是喔……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大概是真的有什么吧。」
「……我说你啊。」
「嗯?」
南死瞪着我的脸,说:
「该怎么说呢……是不是变得比较温和了?」
「嗄啊?哪里温和了?」
「你以前明明就更偏激吧。换成以前的你讲到最后,一定会说出:『我们去跟踪他们吧!』」
「那岂不是真的成了偷窥狂?我只想低调地远远观赏啦!」
「是吗~?」
南动作很轻地偏了偏头,露出了一丝浅笑。
「会不会是兴趣转移到自己的恋爱上啦?」
「嗯咕!」
我呛到了。
南坏心眼地笑着看我剧烈咳嗽,说:
「也许是比起看其他情侣,现在会花更多时间用来看某某人?」
「……你、你少臭美了。」
「咦~?关我什么事~?」
这家伙真够烦的!没有什么东西比开始臭美的青梅竹马更令人火大。
「恋爱这玩意自己来谈最没意思了。我没打算改变这个看法。」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你想表达的意思啦。尤其是看到最近的东头同学,更是有这种感受。」
「东头?为什么啊?」
「奇怪?你不知道?」
见我一脸意外,南说:「等我一下。」开始滑手机。
然后她在画面上开启一幅上传到Twitter的插画,拿给我看。
「这幅插画就只是正常转推过来的。」
「是喔?对耶,我好像也有看到过……」
「听说这是东头同学画的喔。」
「是喔~──……你说啥!」
我看看插画底下的转推数。只见数字超过了3000。
「这是……东头画的?」
「我听结女讲过一点,去跟本人问过了。听说她原本就满会画画的,差不多就在神户旅游那段时期开始认真,一个月出头就被疯传了。完全就是个天才,对吧?」
「那家伙……难怪她最近很少登入游戏,原来……」
「听说是伊理户同学在当她的制作人唷。说是会两个人一起讨论要画哪种插画。」
「什么~!」
那女的……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还没学乖……!
「你可别没事去妨碍人家喔,人家是有经过结女同意的。」
「我知道啦……话又说回来,才一个月啊……」
虽不知道她原本有多少实力,但这幅到处疯传的插画,让我这个外行人来看就像是专业画家的作品。想到她才一个月就能达到这种水准,那的确是没空打电动,也没那闲工夫谈恋爱了。
「真好,有一件事可以让她这么投入。」
南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叹息。
「我啊,虽然会去各个社团当帮手,但从来没对某种特定的事物投入过太多热忱。应该说什么都只做一半吗?」
「……那当年我的事情你怎么就不肯只做一半?」
「我就是在说这个呀。」
她一边看着手机上东头的画作,一边说:
「这会让我开始觉得,只能从谈恋爱获得幸福感受的自己好悲哀喔。」
我才悲哀好不好?这句吐槽在最后一刻,被我压在心里。
其实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我也是这副吊儿郎当的德性,所以看到有人明确决定了自己的道路,有时会觉得挺羡慕的。
「……这不是什么谁好谁坏的问题吧,爱画画也很好,爱男生也可以啊。」
「是吗……」
「只不过是男生比较危险一点而已。」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没事才怪。我是说你爱的男生会有危险啦。
「唉~就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吗~?一个能让我获得幸福的人~」
「……等吐槽吗?」
「最好是能够跟我一起相互依存越陷越深的人~」
「等吐槽吗?」
要照你这种条件,上哪都找不到啦。
伊理户水斗◆剩下的「第一次」
她用LINE指定的地点,是校舍五楼的多功能厅。
这间比教室大出约两倍的大厅,等间隔摆放了一张张白色长桌,不过这个宽敞的大空间目前只有一个人影。
我把文库本与便当随意夹在腋下走进去,看到结女微笑着轻轻对我挥手。
「这边这边。」
我走到她身边,一边把便当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一边说:
「不用叫我也知道你在哪里啦,这里又没有别人。」
「这样不是很有相约碰面的感觉吗?」
「我们也没生疏到需要现在才来追求『感觉』吧。」
我拉出椅子在结女身旁坐下,环顾无人的大厅空间。
「文化祭的时候有来这里开过几次会,目前就这样空着啊?平常不是都会上锁吗?」
「哼哼。」
结女略显得意地笑着,叮铃一声,把钥匙悬在我的面前。
「就是所谓的学生会权限?」
「……就是所谓的滥用职权吗?」
「讲得这么难听。是放学后真的会用到,先把钥匙交给我保管而已。」
大概是怕弄丢吧,结女把钥匙仔细收回钱包里,然后说:「况且……」打开桌上自己的那份便当。
「不这么做,就找不到地方可以和你一起吃便当了。」
结女瞄我一眼,柔和地微笑。
我一面感到有点难为情,一面打开了自己的便当布包。
「这哪有什么?我们每天都会一起吃饭啊。」
「但这是第一次就我们俩一起吃便当,对吧?」
说起来还真的是这样。我们会跟川波还有南同学一起吃饭,但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因为以一对普通的继兄弟姊妹来说,我们判断两人一起吃便当的状况略微越线了。
「其实我更向往的呢,是那种感觉可供人藏身的地方。就是在漫画或什么偶尔会看到的,通往顶楼的门口那种的。」
「那种地方应该满脏的吧?」
「就是说啊。想说那种场所不是很适合用来吃饭。」
恐怕也很少有人去打扫吧。
「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了,不会搞得每次有人经过都要神经紧张。」
这层楼只有图书室、美术教室与工艺教室等本来就乏人问津的教室。就像现在也是,明明是学校的午休时间,却连一点说话声都听不见,安静到可说鸦雀无声。
「说得也是。而且把这么宽敞的大厅整间包下来,感觉很奢侈。」
我们打开了便当盖。两个便当的菜色相差无几,顶多就是我这一份稍微偏褐色一点。当然了,因为两个都是由仁阿姨做的。
刚开始展开现在这种生活时,由仁阿姨还会天天帮我们做便当,不过最近没空做便当的日子有增加的趋势。并不是阿姨开始偷懒,好像是最近工作满档的关系。老爸也是一样,自从进入今年开始,两人晚归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啊,你的便当肉比我多。」
结女探头看我的便当盒,很不服气地说了。
我反过来稍微看一下结女的便当盒,说:
「但你的配色比我丰富啊。」
「大概是顾虑到我的美容问题吧……但我还是想吃肉……分我一点好不好?」
「会胖喔。」
「呜唔。」
结女先是一脸不高兴,然后噘起嘴唇。
「谁讲话会这么直接啊?跟女朋友讲这种话?」
「你胖了吗?」
「……只是胸部变大而已啦。」
「别找这种跟伊佐奈没两样的借口啦。」
虽说成长期或许是还没结束。
「呜呜~……!之前明明还能说『营养都跑去胸部了』~……!」
「哼哼,奖励时间结束了吧。」
「讲得好像跟你无关似的!我要是肥了你也不会喜欢吧?」
「要看程度,多少胖一点没关系。反正你本来就太瘦了。」
应该说,现在还是一样瘦。从抱住她的触感就知道。
我拿起筷子,从便当盒里夹出一块唐扬鸡给结女。
「喏。」
「呜呜……!别、别这样……不要宠我……一旦被男朋友接受,就会失去努力的理由了……!」
「总比让女朋友瘦成皮包骨来得好吧。」
我把唐扬鸡夹到结女唇边,她就像小鸟般地微微张口,咬了一小口唐扬鸡。
「……好好吃……」
看着结女就着我的筷子小口小口吃唐扬鸡,我感觉自己成了哺育小鸟的亲鸟。
吃完了唐扬鸡,结女用变得有点油亮的嘴巴发出「呜呜」呻吟。
「得查查减肥的方法才行……问问看东头同学好了……」
「那家伙哪里会去减什么肥啊。」
「说没减肥绝对是骗人的!否则那个下胸围就是不合理!」
「可是那家伙最近什么都没做,就自己瘦下来了。因为她一专心作画就忘了吃饭。」
寒假期间也是,整天找麻烦。明明都决定好要少去东头家叨扰了,结果还是被凪虎阿姨叫去了一次,说是:「我要出去玩,麻烦你帮伊佐奈弄饭。」我简直成了饲育员。
结女露出很难说是羡慕还是担心的表情,说:
「那与其说是瘦下来,应该说是变得憔悴吧……」
「结果不都一样?」
伊佐奈本来就不是容易发胖的类型。我不知道是不是体质问题,至少精神层面不是。因为她不是那种一有压力就靠吃发泄的类型。硬要说的话比较属于睡过就忘了的类型。
「唉。」结女沉重地叹一口气。
「这世界真不公平……」
看着结女低声说完后开始咀嚼鲜脆蔬菜,我感到有点尴尬。
春葱般的手指、彷佛一折就断的颈子、线条纤瘦却凹凸有致的身材线条──
不管看哪里,我都觉得你才是会被怨怪老天不公的那种人。
幸好是跟我讲,要是跟其他女生讲这种话恐怕会被讨厌。身为她的男朋友,也许我应该多称赞她的身材,让她对自己的漂亮外表有所自觉?要我跟她说:「你胸部这么大,腰却好细喔!」吗?那岂不是成了性骚扰色老头?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她努力维持身材,或许比大言不惭地说:「没有耶~我都没在管那些的~!」给人的印象好一点。所以我应该……
「好吧,你加油。就当作是为了我。」
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补上的,但结女「咦?」了一声,对那句话做出了很大的反应。
「嗯?怎么了?」
「没有……就是……该怎么说……」
结女一边支吾其词欲言又止,一边毫无意义地用筷子戳小番茄。
「为了男朋友维持身材……好像……带有一点……进贡的意味,所以……」
进贡。
这个词汇,使我脑中联想到陈腐庸俗的场面。结女裸身裹着轻薄床单,张开双臂献出自己的身体,妖媚地呢喃:「这是为你准备的……」……
「……你整天说我闷骚,我看你比我严重多了。」
听我这么一说,结女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这、这不能怪我吧!这对女生来说是现实问题耶!」
简直好像对男生来说就是空想问题似的,然而实际上,这对我来说也是无法忽视的一件事。
的确,我们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起吃便当。
但那是指上了高中之后。
读国中的时候就跟现在一样,我们有躲着别人两个人一起吃过饭。不只如此,国中时的我们也一起经历过各种不同的「第一次」。
像是第一次的约会。
或是初吻。
我们那时虽然才刚开始交往,这些却都已经体验过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次」,如今只剩下一个。
亦即以前试过……
最终失败了的那件事。
「……………………」
「……………………」
就在认识以来距离感掌握得最差的状况下,我们吃完了午饭。
羽场丈儿◆勇于拿出勇气
──怎么样……?只要你不介意,小生想邀请你来家里……
这几天来,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反覆响起的声音,使我叹了口气。
被她那样说,没有一个男人心跳不会加速。
红同学总是这样。意图明显到几乎是强迫人接受,会让我觉得好像认真想划清界线的我才叫卑鄙。
假如换成其他女生,我会认为是对方有所误解;但红同学不一样,她比我聪明多了。我怎么想都觉得她的那些言行绝对有经过一番冷静思考。
我……很害怕。
一眼看到红同学的什么背景穿搭时也是如此。一方面我像个傻瓜般飘飘然地想「她竟然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一方面又有种强烈的罪恶感袭向我,觉得是我害她必须做到如此地步。
像红同学那样的人,竟然会对我这种人有好感,无庸置疑地绝对是哪里出错了。
可是在观察他人的过程中,我好歹也学到了一件事。
学到所谓的恋爱,总是始于某种错误。
我没有勇气,敢去接受那种错误。竟然偏偏是我,害得红同学犯下错误──要我如何去承认这种状况?
我没看过有谁的自我评价比我还低。
我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视为路旁的石子。也许有人会说至少比垃圾好,但让我来说的话垃圾还比较好,最起码会被人捡走。
路旁的石子唯一的能耐,就是把人绊倒。
……不,这只是在玩文字游戏罢了。只是在过度贬低自己,享受自卑的快感罢了。我只是──对,就只是──退缩了而已。
面对美梦般的现实,只是害怕从美梦中醒来而已……
尽管心怀恐惧,今天我仍旧机械性地在同一时刻,打开学生会室的门。
结果,我看到浑身赤裸的红同学。
「嗯?」
「……啊。」
雪白的背部闯进视野,使我当场冻结。
她只穿着一件风格成熟的黑色内裤,上半身一丝不挂。仅有一条白色毛巾像是刚洗完澡那样挂在脖子上,勉强遮住凸起的胸部。
我为了逃避这幕景象而扫视周围,看到桌上丢着脱掉的体育服。我这才想起今天的第五~六节是体育课,而且是跑马拉松。跑完就可以当场解散放学回家,所以我猜她一定是跑完就直接来到学生会室,换衣服的时候想顺便擦身体。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红同学穿内衣裤的模样。
倒不如说,红同学其实还满常露给我看的。虽然不至于看到习惯,但应该已经培养出抵抗力了。
可是,今天时机不对。
几天前才那样说过再见,现在又让我看到这副模样──
「……对不──」
「门。」
我正要道歉时,红同学略显困扰地笑了。
「会冷,可以把门关起来吗?」
「啊……好的。」
我听话地伸手到背后,把门关上。
然后我才发现,我为什么没离开房间?都是因为红同学看起来太镇定,害我一时觉得不至于需要逃走。
现在还不迟,我应该立刻离开学生会室──
「阿丈。」
正要转身开门的瞬间,红同学动作很快,已经逼近我的眼前。
我想后退,背后却撞上了门。紧接着,红同学的右手撑在我的脸孔旁边。
就是所谓的壁咚。
除了脖子上挂条毛巾之外什么也没穿的红同学,浅浅地、捉弄般地笑着,用左手手指顺着我的耳朵轮廓轻轻抚触。
「你脸红了喔。」
我一边感觉到血液急速聚集到脸部,一边心想:难道……
「你……你在等我,对吧……?」
噗哧一声,红同学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我就觉得奇怪。明明只是擦身体,怎么会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原来她在等我来。想逮住日前拒绝了她邀约的我。
只是在这种时候偏偏挑中幸运色狼戏码,看来她的「参考资料」还是一样不符常识。
红同学把膝盖卡进我的胯下。明明远比我娇小玲珑,却只用这个动作,就让我彷佛被食虫植物的藤蔓紧紧缠绕。
红同学凝视着我的眼睛,说:
「你上次竟敢让小生出糗。」
我转开脸不看她的眼睛,呻吟着说:
「那、那次是……真的……」
像是要打断我的借口,红同学抚过我的脖子。纤纤玉指在皮肤上爬动的感觉,宛如浪潮冲击全身,带来一阵阵的酥麻。
(插图006)
我的这种反应,似乎让红同学乐在其中。尽管表情依然是从容不迫的笑容,但脸颊徐徐泛红,看得出来她渐渐变得亢奋。
不、不妙……得设法逃脱才行……!
「别……别人会过来的……!快把……衣服……!」
「既然你担心──那么这次,总该来小生的家里了吧?」
说完,红同学把手指放在遮胸的毛巾上。
「那样就不用怕被人看到……全部,都可以玩喔?」
红同学这人……从来不说不得体的笑话。
所以我知道,她从没有一次不是认真的。乍看之下像在逗我,其实全都是发自真心的追求攻势。
是我,想把这一切当成逢场作戏。
在那次神户旅行,星边学长认真回应了亚霜同学的感情。而我只会找借口,不肯认真面对红同学。所以红同学才会着急起来,开始做出这种行为。我明白,我都明白。
因为我,只有看人的眼光最准。
因为只有这项能力……有红同学挂保证。
红同学的手指,慢慢地,把毛巾往旁拉开。稚气未脱、尚待发育的隆起部位,逐渐暴露在外。我要是继续保持沉默,要是再不肯正视她,很可能最终会全部看见。那样能算是幸运吗?不,不算。那样,那样,那样就──
「──红同学!」
在毛巾被拿掉之前,我抱住了红同学的身体。
把自己的身体往红同学的身上按,遮住一切。
「呀呜!」红同学发出小小的尖叫。
她是如此娇小,如此纤瘦,如此充满魅力──所以,我……
「……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
只能吐露出真心话了。
「既然都要这样,我……希望可以好好,照顺序来。」
「咦?」
红同学惊叫一声。
可是最后,她凑近看我的脸,又从我的双手感觉出紧张心情,不禁露出小小的笑容,像是在说「拿你没办法」。
大概全部,都穿帮了吧。红同学一定已经发现,我现在还没有勇气正视她。所以她才会像这样,故意不与我四目交接。
「什么样的顺序?」
明明全都心知肚明,却故意闹我。
我一边回想起神户旅行时的事,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比方说……一起去玩。」
「不是去过好几次了?」
「还是牵手……?」
「这也做过了。」
「那就,拥抱……」
「现在就在做。」
啊真是,脑袋里乱糟糟的,开始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要说还有什么没做过的,就只有──
「──或者……接吻……?」
我只有被她亲过脸颊……当然,没有亲过嘴。
在我的臂弯里,红同学微微晃动了一下。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她在笑。
「阿丈,你想跟小生接吻啊?」
「也、也不是想不想……只是以一般来说……」
「知道了。」
红同学把手绕到我背后,就好像不肯放手似的紧紧抱住。
「对不起,小生也有点太焦急了。小生行事会再踏实一点,用正当的手段追求你。是啊──毕竟再过一个月,就是情人节了。」
……情人节。
「然后再过一个月──到了白色情人节那时候,你一定会变得想与小生接吻想到不得了。所以──」
红同学毫无前兆地身子一滑,从我的臂弯里溜走。
然后,她转身背对我──一个动作抽掉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
「──接下来的部分,就暂缓到那时候再说吧。」
红同学赤裸着上半身,但只让我看到背后,回过头来越过肩膀调皮地笑了。
我当场沿着墙壁往下滑,瘫坐在地。用娇小背影朝着我的红同学看起来,已经不是蛊惑人心而是英勇无畏了。
……暂缓。
……足足两个月。
明明是我自己阻止她的,一被这么说却又立刻开始舍不得,我也太没用了。
彷佛看穿了我的这种心情,红同学笑得痛快。
「────────」
「──,────」
「────」
……啊,糟了。
「红、红同学!」
「嗯?怎么了?还是忍不到──」
「我听到说话声……!他们要过来了!」
霎时间,红同学慌忙抓起所有制服,冲进了隔壁的资料室。
几分钟后,红同学出现在学生会成员们面前时,虽然神色镇定自若,但脖子上的缎带歪了一点点。
川波小暮◆总是后知后觉
──这会让我开始觉得,只能从谈恋爱获得幸福感受的自己好悲哀喔。
第三学期开始过了大约半个月时,好几天前南对我说的话无意间重回脑海。
对于这句话,我并不觉得感同身受。我就是觉得他人的恋爱关系很神圣可贵,没什么好悲哀的。真要说的话,大力推崇YouTuber、偶像明星或是电玩角色的那些人也跟我没两样──能够像东头那样成为创作者是很厉害没错,但我不觉得两者之间有高低之分。
可是,她的那句话却像是肉刺一样卡在我心里……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缺乏自信吧。
我并不是一出生就是个恋爱ROM专。是因为过去自己谈恋爱吃到了苦头才会改变志向,换个说法就是败犬一只──好吧,也许这样说太难听了点,总之这个兴趣的确是始于负面理由没错。
想到这点,那些简直像是天生如此,自然而然邂逅喜欢的人事物,彷佛命运安排般投注热忱的人……没错,的确会让我有点丧失自信。
他们太耀眼了。那种纯粹的热情太耀眼了。
看到身边其他人谈恋爱时,也会让我产生这种心情。神户旅行时,星边学长的那件事也是。会让我觉得,我已经无法变得那么纯粹了──像是死心又像羡慕的心情在胸口深处闪现,让我对我自己感到不耐烦。
……唉,简直跟羡慕御宅族又怕落单的伪现充没两样。
我的人生之所以多出这么大一个毛病,都是那女的害的。我很想叫她负责解决,但那家伙听了一定会开开心心地帮我想办法,所以到头来,我大概还是得自己动脑筋吧──最起码得管好自己的人生才行。
「哦,嗨嗨~」
我正在反常地进行哲学思辨,漫步在放学后的校园内时,碰巧遇见了脑中浮现的脸孔。
是南晓月。不知道是怎么了,小不隆咚的身体穿着篮球背心。
「嗨。你怎么穿这样?」
「被叫去凑人数啦。现在是中场休息。」
说完,南走去饮水机那边,撩起头发把嘴凑向喷出的水。
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后,「呼~」一边吐气一边抬起脸来。
然后抓着背心衣摆往上撩,擦了擦嘴。
这个动作让白皙的腹部与蓝色系的胸罩下缘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本来想提醒她一声的,但我如果说什么「都不怕被看到喔」就好像我独占欲强到藏不住似的,感觉很不爽。但是别开目光装作没看见又显得我有在关注她,感觉还是很不爽。
「……都一月中了,你不冷喔?」
所以到最后,我只能用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敷衍过去。
南放开背心的衣摆,说:
「在运动就不会啊。」
「啊,是喔……」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篮球背心干嘛有这么多空隙?活像件松松垮垮的坦克背心,稍微弯个身就会看到里面了。底下好歹穿件体育服啦。
「你这种个头能在场上表现吗?要是有人抢你的球,你应该构不到吧?」
「你知道的啊,靠跳跃力弥补喽。这就叫做『小巨人』。」
「跟只青蛙似的。」
「不会说是羚羊啊,羚羊啦……哈啾!」
南突然打了个喷嚏,光溜溜的肩膀抖了两下。看来是身体开始凉了。真拿她没办法。我脱掉套在制服外面的背心,披在南的肩膀上。
「谢啦,顺便给我面纸。」
「拿去吧。」
我拿包面纸给南,噗──!她用力擤了擤鼻涕。
「不过啊……」
南一边把面纸揉成一团,一边带着鼻音继续说。
「跟正式球员比还是赢不了。我顶多只能到处乱窜,扰乱对方球员而已。大概凭我的实力也就只能甘于凑人数吧──」
语气淡漠,不带半点懊恼。
南虽然会去各个运动社团当帮手,但从来没有认真练习过任何一种项目。说是运动神经发达,所以不管是哪种运动都能立刻掌握诀窍玩得很好,但似乎从来没产生过够大的热情让她想努力往上爬。
「我问一下,你玩过这么多社团活动,结果最擅长的是哪一种?」
我忽然感到好奇于是问问看,南往我的眼睛瞄了一眼,然后「嗯──」视线朝上想了想。
「是哪个呢?觉得好像哪种都不太适合我。」
「可是不是一堆社团抢着要你?」
「那只是因为我很会掌握诀窍啦。结果讲半天,大多数的运动项目都是高个子比较吃香。就算只是跑步也是步幅大的比较快,对不对?虽然因为我体重轻,爆发力应该还不错就是了。」
「也是喔,就像『玛利欧赛车』也是轻量级加速比较快。」
「对对对。」
可是,排行榜前段班都是用最高速度比较快的重量级。
「从这点来说的话,至今觉得最有机会的大概是桌球吧──」
「对耶,以前全家出游时我还被你痛宰过。」
「对吧──那次你还跟我呕气,害我急到快发疯。」
「怎么都没想过要认真练练看?」
「适不适合跟能不能沉迷其中,是两回事嘛。」
念到高中一年级接近尾声,多少会变得比较了解人性。
世间所谓的天才之所以了不起,并不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他们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拥有无限的动力能够沉迷于某种事物。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没有那种动力时,就会往大人的阶段迈进一步。
……可是,不晓得是为什么?
总觉得,好像我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不用等我没关系呀。」
「我有事要去──室,顺便而已。」
嗯?
校舍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转过头去。
我们现在,人在连接校舍与体育馆的走廊上。我们从那里伸长脖子往校舍里面看,发现伊理户家那两个就在走廊尽头。
伊理户同学应该是正准备回家吧,手上拎着书包。至于伊理户……他怎么还在学校?不是说已经不去图书室跟东头混时间了吗?
「妈妈叫我买东西,路上得顺道买回去才行。」
「没办法,我帮忙拿东西吧。」
「那就拜托你喽。」
「自己的书包自己拿。」
「小气。」
我与南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伊理户家那两个在学校,看起来感情说不上有多好。正因为如此,入学时伊理户同学自己引发的恋弟传闻,才会那么快就自然消失。
可是,他们刚才看起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那就回家吧。」
「好。」
最后,决定性的瞬间来临了。
伊理户同学的动作,顺畅、自然,像是若无其事。
就这样伸出她的手,去握住她的继兄弟伊理户的手。
伊理户同学撒娇般地把肩膀靠过去,伊理户冷淡地提醒她「我们还在学校」,把手松开。
但是,两人还是一样感情融洽地肩并肩,往鞋柜区走去……
「……………………」
「……………………」
我们哑口无言,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
我的心中,只有一句话。
──被摆了一道!
伊理户那家伙,居然趁我不知道的时候,瞒着我做这种……!我就知道!耶诞节来家里过夜之后,他们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喂,南……!」
我既懊恼又兴奋地跟南说话。
一看──南不知为何半张着嘴,持续注视着伊理户家那两个身影消失的走廊。
「……喂?你怎么啦?」
「……嗯──就是……」
南闭起眼睛,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说:
「…………小失恋?」
「嗄啊?」
怎么现在才来说这个?不是早就对伊理户同学死心了吗?
「结女当然不用说,毕竟我跟伊理户同学也求婚过一次,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拜托,你对他们俩都没真心到能称得上恋爱吧?」
「是没错!……是没错,可是就……」
……好吧,这种事情是比较复杂啦。
以为已经看开了其实并没有,以为已经结束了其实还没。
藕断丝连,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一直没能摆脱过去。
「那要不要我来安慰你啊?」
我开句玩笑。这对现在的这家伙,应该比较有用。
果不其然,南抬头看着我的脸咧嘴一笑,说:
「那,要去你家还是我家?」
「嗄?为什么限定家里?」
「那是当然的喽。讲到安慰伤心的女孩子,就想到~……」
「别把我讲成那种精虫冲脑的渣男啦!」
南发出噗嗤嗤的笑声,肩膀轻微摇晃。
真亏你开得出这种黄腔。分明刚刚才看到那两人纯纯恋爱的模样……
……纯纯的恋爱啊。
或许只是我看起来像这样吧。那两人其实也不轻松,处于比我们更难应付的状况。是克服了那些难关,才能变成刚才那种关系。
相较之下,我却到现在还是……
「唉。」我叹了一口气。
「……唉,你社团活动到几点?」
「咦?再半小时就结束啦,干嘛?」
「那,我等你到那时候。」
那两人都有所进展了──我当然也不能永远摆一张旁观者嘴脸,敷衍了事下去。
「回家前,先去其他地方找乐子吧。」
「可以吗?好久没去玩了耶。」
「纪念你失恋,我请客。」
「好耶──!受伤真是受对了!」
「受伤的家伙不会讲这种话啦。」
南扯掉披在肩膀上的我那件背心,丢还给我。
「等我一下!我去秒杀比赛!」
留下这句话,南就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篮球有规定时间啦。」
抓着留有那家伙体温的背心,我笑了笑。
在那场神户旅行中,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
我也该开始为将来着想了──
伊理户水斗◆家庭内远距离恋爱
在家里,我们能作为恋人相处的时间与场所有限。
只能在放学后,从学校回到家里开始,直到老爸他们回来之前。
之后,只有在老爸他们待在一楼,或是自己房间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二楼走廊上简短讲两句话。
「那,晚安了。」
「晚安。」
与结女互相轻轻挥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一边从隔壁房间感觉到细微的气息,一边绕过成堆的书到床沿坐下。
然后我低头看看手机画面,正好收到结女的通知。
〈晚安❤〉
看到刚才没有的句末爱心,我笑了笑。真做作。
我也再回一次〈晚安〉,仰躺到床上。
只要用手机,就不会受到时间或场所的限制。
睡前可以像这样用LINE交谈,有时还会用视讯通话聊上许久。
但是──只有短暂的时间,能让我们触碰彼此。
这样简直成了远距离恋爱。明明住在同一个家里,距离最遥远的时候居然就是在家里。
即使如此……总有一天,我们会步入下一个阶段。
国中时期,我们经历过了很多事情。现在这次既是新的开始,也是那段时期的延续。
既然明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仍然选择成为恋人的话。
我们……就必须证明。
证明我们不会重蹈国中时期的覆辙──能够比那时候,走得更长远。
「……………………」
装模作样地讲这种话,结果还是跟抱持遐想的青春期男子没多大差别。
不知道结女是怎么想的?
她有打算,与我一起──步入新阶段吗?
伊理户结女◆期待与不安
「唉……」
我仰躺在床上,悄悄按住自己的胸口。
有时候,我会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从这个月开始,眼前忽然出现了通往未来的入口。我一想像自己钻进那入口的模样,就觉得既让人脸红心跳又忐忑不安,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情绪不安定。
因为,我就是忍不住会回想起来。
想起亚霜学姊幸福洋溢地放闪的神情──以及大约两年前,第一次踏进这个家大门时的事情。
「~~~~」
我抱住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当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一旦化做现实还是会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经过网路搜寻,第一次「发生」的场所似乎由「男朋友的房间」居冠。亚霜学姊的情况听起来也是如此。但以我的情况来说,男朋友的房间就在隔壁,自己的双亲又住在同一个家里,没那么容易安排计画。
可是,迟早……我想迟早,时机就会到来。
我不觉得这样会太快。我们已经原地踏步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样都还嫌太慢了。所以我……应该会做好心理准备,迎接那个时刻到来。
好像既期待又害怕,既害怕又期待,呜呜~~~……!
……不知道水斗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就是……那个,想像我色色的模样,然后想着要做这种事,或是那种事……怎、怎么办?我对那些事情什么都不懂……!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前辈比较好?例如晓月同学或亚霜学姊……!可是该怎么开口?太害羞了啦~!
……好吧,先冷静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又不是已经预定好具体计画了……现在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要紧。
年度尾声的预算委员会吗?──不是。
二月十四日。
没错──情人节就快到了。